外在,内在以及不二空间

外在,内在以及不二空间

External, Internal, and Nondual Space

作者:B. 艾伦·华莱士

  1. Alan Wallace

2003年4月13日,英国温彻斯特,阿尔弗兰德国王学院

在第二十六届神秘主义者和科学家会议上的演讲——“意识空间:内在空间与外在空间的交界处”

 

King Alfred’s College, Winchester, England, April 13, 2003

Presented at the 26th Mystics and Scientists conference

“Space in Mind: at the Interface of Inner and Outer Space”

 

关键词:空间 佛教

 

今天演讲的主要内容,首先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一下物理世界中外部空间的本质,以阐述相对真空(假真空)和绝对真空(真真空)的区别;之后,从意识相对真空的角度介绍佛教徒对内在心灵空间的认知;接下来向大家介绍不二空间的概念,在这个不二空间里,没有内在与外在的界限,也没有空间和意识的分界;最后,探讨一下各种空间理论之间的共同点以及不同点,以及如何从理论和实践上使它们相互充实的方法。

1、物理世界的外在空间

从古希腊时代起,自然哲学家都否认自然界中存在真空状态,他们认为一个“空”的空间是不存在的。当时也存在着很多关于空间中物质本质的其它假说,比如古希腊人把物质定义为一块拥有一定属性的空间区域,其最主要特性是不可穿透性以及具有质量。但是,随着观测手段的提高和实验方法的发展,这些理论越来越站不住脚。例如,伽利略(1564-1642)发明和改进了望远镜,并将其应用于天文观测,推翻了一些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的假说,从而引发了一场关于空间中物质本体的“伽利略革命”。

伽利略的学生托里切利(Evangelista Torricelli)(1608-1647) 是一名意大利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他利用当时有限的技术手段,移除了一个容器里的“所有”物质,创造了第一个相对真空。而这个实验开启了相对来说不太为人所知的另一次革命——“托里切利革命”,它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自然界对真空的排斥至少可以通过人类的创造力来克服。在随后的几个世纪中,天才们创造了很多超乎想象的基于真空的科学发明,包括温度计、热水瓶、各种制冷装置、电视机显像管、X射线管、电子显微镜以及粒子加速器等。

托里切利和之后的物理学家所创建的真空,可以被定义为一个空间可能达到的最低能量状态,它是一个利用现有的科技条件移去空间中所有物质时出现的状态。这样的真空状态只是相对真空或假真空,因为这里面并非是完全不含有能量或内容结构。现今的物理学仍然认为空间与物质有着密切的关系。质能的组合被视为真空的激发态,如同水池表面的波痕其实是池水的振动。再比如,人们认为光是空间中的一种振动,或者更确切地说,光是抽象场量在空间中的振动,而不是空间本身的振动。光波并不是由实际物体的振动产生的,它们的振动很抽象,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东西在振动。真空本身是无形状的,但是它能够被假定为任意形状,通过这样的方法,它能呈现出一种物理上的实态,即一个真实的“世界”。根据相对论,这些真空中的波动质量会彼此互相影响,甚至会造成空间扭曲。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些相互作用是如何发生的。

当前学术界的观点认为物理现象无非就是由空白空间的激发组成,或者是难以测知、抽象的量子的振动,这种观点重新塑造了实体物质可与心灵互动的原理。虽然现在仍有某些唯物主义者从经典力学的角度,坚持一些关于物质和心灵问题的过时理论。史蒂芬·维恩伯格(Steven Weinberg)最近评论道:“在物理学家眼中,宇宙的基本组成成分已经没有粒子的位置了。”由此可见,物质丧失了它在物理学界的中心地位,最终剩下的只是对称性理论。按照当今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的观点,唯物主义者们到底相信的是什么?我们是否可以支持尼采的“上帝已经死亡”的观点?这个观点认为物质已经死亡和逝去。如果是这样,唯物主义者还相信什么呢?

虽然物理学家已经在理解、创造和利用相对真空上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是对于绝对真空或者说真真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真真空是如此定义的:当我们从一个定义好的空间里移除了一切自然定律所允许移除的任何东西时,所剩下的即是真真空。但是由于科学家并不能完全了知自然界的一切定律,所以他们很难对真真空进行概念化,更不要说创造了。设想一下有一个这样空间,在自然界所允许情况下,最大限度的实现了既没有物理实体也没有能量的状态。它没有内部组成结构,是一个完美的空对称,且不受时间约束,也没有任何特征,在它里面没有任何事物在变化,且任何事物都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它的不变性,科学仪器无法探测,科学家们也不可能有能力使它产生任何微弱的变化。

有时候真真空也被叫做“融化的真空”,其中的夸克、电子、重力以及电磁力都是一样的;相反,在假真空(冰冻真空)里面,夸克、电子、重力和电磁力是不相同的。如果说真真空必须具有其可能具有的最低能量状态,那么其实我们可以说真真空是完全没有能量存在于其中的。但是根据量子电动力学,在零度时真真空具有无限的辐射能量来源。在许多当今物理学家的眼中,空间中内在的能量与大爆炸以及宇宙形成时的状态有很大的相似性。在他们看来,宇宙一开始是一片完美对称的虚无,但是随着大爆炸,真空里巨大的能量被释放,这解释了为什么最初形成的宇宙是非常炽热的。就像水冷却成冰一样,膨胀的真空冷却成为结构组成,并产生了夸克、电子、光,最终形成具有生命的有机体。物理学家亨宁·根兹(Henning Genz)认为:“也许量子振动激活物理世界组成成分的时刻不仅仅先于宇宙膨胀,更可能先于时空本身。哲学或者宗教里的真正的真空或者说真正的虚无,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完全没有物理定律、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的状态。因此,除了潜在的各种可能性外,真正的真空中不含任何东西。”

2、心灵的内在空间

托里切利运用新的科学技术推翻了自然哲学家们所信奉的,关于物理真空是不可能存在的古老假设。现在,大多数认知学的科学家都认为,有意识的心智是不可能变成无概念及无概念结构状态的。换句话说,自然界拒绝真空的心理。这个结论是对意识本质深刻的洞察,还是局限于反映某些精神状态的狭隘观点呢?为了探讨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分析并研究正常和亚正常状态个体(那些遭受精神疾病或者大脑损伤困扰的人)的实验开始。当然,其中也包括相当多的对音乐家、数学家、艺术家以及其他拥有异于常人的精神能力的人的研究。但是在这方面的科学研究,很少涉及有非概念的意识状态体验的冥想修行者。

通过冥想来探索意识本质的历史已经有数千年了。公元前6世纪,在老师阿罗啰伽罗摩和忧头罗摩子的指导下,悉达多·乔达摩已经能够进入一种极度稳定、清明的冥想状态(三摩地),在此状态中,连最细微的波动——比如依一个人的社会和个人经历所产生的念头、想象以及情绪——都不再出现。简而言之,就是他利用了当时的冥想“科技”来探索了意识的真空状态。随后,他运用更深层次的三摩地状态,富有洞察力地探索了心灵以及心灵和自然界的关系。当伽利略和托里切利引发的科学革命着眼于外在空间及其物理特性的时候,乔达摩则开始研究内在空间及其精神内涵。通过三摩地产生的心灵真空状态,其应用范围并不比物理真空的应用范围小。心灵真空状态能够带来各种各样的超能力以及超常的感知能力,包括灵魂出窍、千里眼、顺风耳、回忆前世以及他心通。但是最重要的是,人们利用非概念的意识状态,能够彻底治愈各种各样的内心失衡以及其所带来的痛苦。 

佛教冥想理论提出了两类意识真空状态:相对真空以及绝对真空。阿赖耶识(无波动的潜意识)(bhavanga),或者说根本识(individual ground of becoming),是佛教中形容心灵相对真空状态的一个术语。而动态的精神过程,比如感官知觉、散乱的念头、精神影像以及欲望被称作分别意念(javana);阿赖耶识是静止的部分,是意识的基态,各种分别意念的“动能”即从中浮现。它被描述为一种自然的、没有阻碍的心灵状态,即便当念头被痛苦的想法和情绪所淹没的时候,它内在的光辉和纯净依然存在。这种人类个体意识的基态是具有分别意念的最低的、可能的动能状态,而不是伴随着无数可能性的最高潜在能量状态。正如物理真空,它是没有形状的,但却能够显现出各种各样的精神形式和图像,并借此呈现出“真实心灵”的外在表现。

根据被广泛认为是佛教哲学思想巅峰的中观派(中道)的理论,物理现象和精神现象都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依靠因缘和合产生的。换句话说,它们都依赖于一些相互关联的事件而存在(因缘生),并不是自主性产生、天生存在、完全独立存在的实体。在彼此及与身体之间相互作用的心灵振动中,甚至能够产生心灵空间的扭曲。但是目前尚不能解释这些互动产生的机制。一种可能的解释是:这样的互动并不能以一种机制模式来阐述,而只能通过现象学来解释。

一般来说,当心灵处于活动状态的时候,阿赖耶识是难以觉察的,因为它一般只在无梦的睡眠以及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显现。为了能释放意识原有的纯洁与光辉,释放它光芒四射的潜能,我们必须通过修习三摩地,特别是通过冥想来平静内心中不由自主活动的念头。通过这个方法,我们可以穿越心灵表层的波动而进入内心深层的清明空间。刚才把阿赖耶识称为意识的相对真空或者假真空状态,这是一种当心灵中没有任何精神层面的内容存在的状态,比如那些和个人经历、文化影响、性别、语言、各种概念和种族相关的内容,以及一些预先的认知和无意识的概念结构。所以说,阿赖耶识是指当你移除了内心中所有事物之时,你的心灵所获得的那个相对真空的状态。

3、不二空间

几个世纪以来,自然科学家往往注重外在的物理现象,而忽略了意识的存在与其所起的作用。他们对于意识没有一个科学上的定义,且没有科学技术能够探测到意识的存在以及它对自然世界的影响,所以实际上他们把主观的心灵从他们的科学世界观里移除了。最多,他们把意识解释为大脑中质量和能量的一种结合状态的自然体现;或者把精神活动解释为不同于大脑活动的、且有待解释的一种存在。相反,佛教徒在静修时安住于阿赖耶识之中,并把他们的注意力从物理世界中收回;因此只要他们还在三摩地之中,他们就不会去注意内在心灵空间与外在物理世界两者之间的联系。

在西藏的大圆满教派中,已经在理论上及实践上极其详细和深入地探究了意识的绝对真空(真真空)。在意识的绝对真空中,物理世界和内心世界的二重性消失了。据此方法,内外空间的不二性(即一致性)被称为法界,或者说现象的绝对空间。所有组成我们主观经历的世界的现象,因这一空间而浮现,包括了外在与内在空间、时间、物质以及意识。宇宙所有现象都是这个绝对空间的显现。

这种通过探索绝对空间而获得的觉悟叫做本觉(智慧),这也是所有个体意识连续体的终极本质,是利用最原始的意识而获得的对绝对空间的觉知,被认为超越任何主观和客观、心灵与物质、甚至语言和概念。这个说法并不是在谈论意识的主观模式和客观空间的相遇,而是在说明绝对空间和本觉的本有一致性的不二实现。此一致性叫做圆满,通常也被称为所有现象的“一味”、绝对空间以及所有从中浮现的现象的“清净平等”。

阿赖耶识仍然具有内部结构且受时间和因果规律所限,但是绝对空间和本觉的一致性则是绝对的,或者说真真空并没有任何内部结构。在阿赖耶识的相对真空中,冥想者会经历极乐、光明以及无念等显著的意识现象。但是在本觉的“绝对真空”里,这些体验之间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任何主观与客观,这是一个超越了相对空间、时间、心灵以及物质的完美对称体。阿赖耶识被描述为人类心灵的基态,人类的所有精神活动都在它之上浮现。但是,本觉则具有与绝对空间基态相同的本质,宇宙中所有的精神和物理现象都依于它而浮现。

一些高僧大德就此意识状态,对人类心灵以及与自然世界关系的重要性作了如下的评论:“任何意识状态都充满着原始觉性的光芒。就如冰块无论多坚硬,都依然是水一样,它从没有失去过真正的本性。同样,每一个非常明显的概念的最终归宿都不会落于原始觉性之外。它们在原始觉性中生起,同样那也是它们溶解消散的地方。”阿赖耶识的相对真空是能够通过静坐练习获得的,而法界的绝对真空只能通过内观的练习来实现。要获得此经验性的见识,首先要寻找所有现象的起源、位置以及消散的方式,分解所有具体化的“外在”与“内在”的分界,随后安住于一片光明的不二境界之中。

当科学家观察物理空间及其中物质的时候,他们所看见的图像都是从意识中生起的,没有任何客观空间能独立于意识存在。正如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斯奥(Antonio Damasio)指出:“在物体的图像从物体传入视网膜以及从视网膜传入大脑的过程中,并没有一个实际图片的存在。”同样地,当他们设想出一些数学定律以及理论来描述宇宙时,那些概念也都是从他们的意识中生起的。虽然物理学家曾经设想过一个完全无意识的宇宙,但是他们也只有在这个宇宙被意识渗透时才对其有所了解。换句话说,这个被物理学家所想象出来的外在空间是缺乏真实性的,就如我们现在所经历的这个缺乏真实性、客观性的世界一样,都同样是主观感受。这两个空间(物理空间和意识空间)彼此互相隔离,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哪一个才是真的?抑或两者都是真的?

物理学家所描述的外界空间的相对以及绝对真空状态,与佛教所描述的意识的相对以及绝对真空状态有着极其显著的相似性。然而,它们也有一个突出的差别:即物理学家所构思出的绝对真空中不存在意识,而佛教徒所构思出的绝对真空与既随缘又不变的本觉具有相同的本质。物理学家约翰•马奇罗素评论:“现在大家都相信,如果你想理解任何东西,你都必须先了解真空的所有特性。”如果意识确实是真空的一个特性,那么这意味着心灵并不是从物质产生,而是从一个超越心灵和物质二重性的实际空间中产生的。所以如果想要了解尚未被了解的宇宙的部分,理解我们自己的心灵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心灵被排斥在科学的视界之外已经很久很久了。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清沛

校对:圆优、清沛、噶玛桑丘措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