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痛 尚未开始

The Future Doesn't Hurt. Yet

未来的痛 尚未开始

Matthieu Ricard

马修·理查德

 

40年前,作者马修•理查德曾是细胞遗传学家,随后迁往喜马拉雅山居住,并出家成为一名佛教僧侣。他还是个摄影家,并出版若干著作,包括《快乐:如何培养最重要的生活技能》。他现在住在尼泊尔,到目前为止已参与了一百多个人道主义项目。

清晨,我坐在距离尼泊尔加德满都两小时车程的安静小山顶隐居处前的小草地上,成百座数英里高的喜马拉雅山山峰在旭日中闪耀,一片美景尽收眼底。宁静的景致与内在的平和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真实地远离了往昔躁动的城市生活。但我所感知的平静并没有远离山下的世界,也未远离我学过的科学。在西藏、尼泊尔、印度,我和一些乐善好施的朋友及捐赠者们建立了卡如纳-协庆(Karuna-Shechen)基金会,我在这个基金会支持的30个医疗诊所和学校中与现实世界各种最严峻的问题打交道。

如今,我在这些宏伟的山峰中住了40年,清醒地意识到气候改变对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的毁坏。从我所坐的小草地看过去,喜马拉雅山山峰的颜色因冰川融化、积雪减少而变得越来越灰暗,令人不胜悲伤。

关于气候变化的争论多半是由居住在城市里的人主导的,那儿的每一件事物都是人造的。他们并未真正体验到现实世界正在进行的变化。绝大多数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两侧的西藏人、尼泊尔人、还有不丹人,从未听说“全球变暖”这种说法,因为他们几乎没接触过新闻媒体。然而,他们都说在湖泊河流上结的冰层已经不如以往那般厚实,冬天越来越暖和,春天的花开得越来越早。但他们也许不知道,这些只是巨大危机的表象而已。不丹是我生活了9年的美丽国度。Kharma Thoeb是不丹国唯一的冰河学家,他在调查中发现,在鲁纳纳区(Lunana),分割两个冰川湖的一座自然冰碛石水坝,2003年有74米深,而如今只有31米深了。

如果这堵隔离墙消失了,大约五千三百万立方米的水就会冲进Punakha和Wangdi山谷,将吞噬无数生灵,引发巨大的灾难。尼泊尔和不丹总共拥有400个冰川湖,一旦湖水冲破它们的自然大坝,将淹没地势低矮的山谷;一旦出现这类问题,冰川将会进一步萎缩,融雪无法补充溪水与河流,旱灾就会随之而来。

中国气候学家称喜马拉雅冰川和青藏高原的其他山脉,为我们这颗孱弱星球的“第三极”。青藏高原上有四万个大大小小的冰川,而这片区域正在融化,其速度比南、北极快三到四倍。在喜马拉雅山脉,污染物沉降在积雪上,变黑的冰川更易吸收光线,从而进一步加速了融化。根据诸多国际发展机构的观点,中国、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越南、印度和巴基斯坦诸国,大概一半的人口发源于青藏高原,依靠喜马拉雅冰川的河流,进行人畜饮水和农业灌溉,以此维持生存。这些河流的干涸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20岁时,被方斯华·贾克柏(Francois Jacob,1965年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细胞遗传学实验室聘用为研究员。在那里,我工作了6年并获得博士学位。当时生活丝毫不枯燥,但却失去了某些本质的东西。

自从1967年,我在北印度大吉岭遇见几位卓越人士(对我来说他们是人类完美的典范)之后,一切都改变了。这些藏人上师刚刚离开战乱之地,但是由内到外全身散发着祥和、宁静与慈悲。第一趟旅行返程之时,我发觉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启整个人生意义并赐予它正确方向的真谛。1972年,我决定搬迁至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大吉岭,跟随伟大的西藏上师康楚仁波切(Kangyur Rinpoche)和顶果钦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学习。从印度到不丹,我始终过着美好而简朴的生活。我了解到,某些天生比他人快乐的人,其快乐仍然脆弱且不圆满,我们需要持续训练内心并发展内在的平静、正念和无私利他之爱,以此获得持久的快乐。

1979年的一天,我们在尼泊尔的寺院刚装了电话就有人从法国打电话来,问我是否愿意与我父亲——哲学家Jean-François Revel,进行一次对话。我回答说:“当然可以!”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以为:不可能再听到这个人的回复了!因为我不敢相信我的父亲,一位著名的不可知论者 ,会与一个佛教僧侣对话,即使这个僧侣是他的亲生儿子。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接受了!我们在尼泊尔度过了10天美好的生活,讨论了很多有关生命意义的话题。这次谈话之后,我结束了寂静、默默无闻的生活,开始通过另一种方式与世界接触。我出版了《和尚与哲学家》 ,这本书成为法国畅销书,并被译为21种语言。

我渐渐认识到,我将会拥有比想像中多得多的钱财,但我丝毫没有在法国或其他地方购置产业的想法。在我看来,将从那本书和随后的其他书籍上获得的收益用于帮助别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因此,我创立了“卡如纳-协庆”基金会,旨在推动并维持全亚洲各种人道主义和教育项目。

从那以后,人道主义项目就成为我生命中的重心。在寺院住持冉江仁波切(Rabjam Rinpoche)的鼓励下,我和富有奉献精神的志愿者朋友、慷慨的功德主一起,在中国西藏、尼泊尔和印度建立了不少诊所、学校并支持它们的日常运营。这些诊所一年诊疗达十万个病人,而学校则给近万名孩子提供受教育的机会。我们设法将完成这些项目的费用控制在总支出预算的百分之四左右。

生活愈加忙碌,但是岁月的磨砺让我发现,转变自身能更好地转变世界,它会带来持续的满足,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带来了不可替代的利他慈悲心。就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只,所有的电都应当用来转动抽水机进行排水。可头等舱乘客拒绝合作,因为他们需要用空调来降温。而次等舱的乘客则将全部时间用于晋升头等舱。最后,船沉了,乘客们全淹死了。这与目前解决气候变暖的愚蠢方法如出一辙。

无论人们意识到与否,他们的行为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正如喜马拉雅山脉、北极圈等多个地方正在发生的环境改变。在我们的星球上,百分之五最富有的人口毫无节制的消费是造成气候变化的主要元凶,而气候变化将给百分之二十五最贫穷的人口带来最严重的痛苦,因为这些人直接面临气候变化导致的最恶劣后果。据美国能源部的报告,阿富汗年人均产出0.02吨二氧化碳,尼泊尔和坦桑尼亚年人均产出0.1吨,英国年人均产出10吨,美国年人均产出19吨,而卡塔尔则年人均产出51吨,是阿富汗的2500倍。

无约束的消费主义建立在“视他人为工具、视环境为消费品”的思想基础之上。这种观念将导致不快乐、自私、蔑视其他生命和轻视我们的环境。人们很少为了他们的未来和下一代去改变行为,他们总是想象着:“嗯,等事情来了我们再处理也来得及。”他们抗拒为了避免一个很久之后才发生的灾难而放弃眼前短暂的享乐。未来的痛,尚未开始。

一个利他的社会是一个不仅只顾自己和自己的亲人,而且顾及社会所有现存成员生活质量的社会,同时也是全心关注后代命运的社会。我们特别需要在对待动物的方式上作出重大改进——现在我们把动物当成消费品和工业产品,而不是渴望离苦得乐的众生。

每年,全世界为了满足人类消费而杀害超过1500亿陆生动物和15000亿海洋动物。在富裕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陆地动物是在现代化农场里被饲养并宰杀的,它们的生存时间只是正常寿命的一小部分。另外,根据联合国和粮农组织(FAO)关于气候变化的报告,畜牧业的温室气体排放量(18%)远高于全球运输行业的排放量。因此,少吃肉就有助于解决这个问题!

就像某位大德经常说的那样,相互依赖是佛教的中心理念之一,它可以引领我们深入认知实相的自性,并觉醒全球责任感。因为所有众生都相互关联、所有众生无一例外都想离苦得乐,故而了知这一事实是利他和慈悲的基础,随后也自然会让人以非暴力的态度和行为对待人类和动物、乃至环境。

来源:http://www.nytimes.com/2011/06/24/opinion/global/24iht-june24-ihtmag-ricard-30.html?_r=3&pagewanted=all

 译者:圆悟

校对: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