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规教言论浅释

五、对佛经的文学式借鉴

 

从佛经当中吸取创作灵感的作家代不乏人,就现代作家而言,鲁迅的《野草》应是最成功的典范。

首先《野草》中大量矛盾意象的设置,就颇有佛法中事物相观待而存在的影痕。鲁迅以直面自我的勇气进行两难式的灵魂拷问,在空虚与充实、希望与绝望、生死、人兽之中进行一轮轮的较量。曾有评论者这样评价道:“正是在这种艰难的自我否定中,鲁迅超越了虚无和绝望,走上了彻悟之道。他在希望中洞察黑暗,又在绝望中发掘光明;他以绝望来补充希望,又以希望来照亮绝望,沉着从容,不惊不怖……鲁迅经过互成互破的否定之后所达到的‘空’,则是对有与无的对立性矛盾的超越与克服。表面上看似乎回到了起点,其实已发生了质的飞跃。也正因此,鲁迅的否定不是走向消极悲观的沉寂,而是走向了悲壮动人的拯救……”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鲁迅是以什么样的“质的飞跃”来进行这种“悲壮动人的拯救”?他又拯救了谁?他是不是就似上帝一样,是国民性的改造者?

又有评论道:“20世纪前半叶,中国社会的黑暗混乱,文坛斗争的错综复杂,使得觉醒的知识分子在瞬息万变的社会现实和日益尖锐激烈的阶级斗争中饱受希望与绝望的折磨,在不可解脱的狂热与颓废的轮回中,似乎只有鲁迅保持了难得的冷静与豁达,冷热之间,从容不迫……”

在这里,又有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这种从容不迫是极端的韧性使然,还是真的看透世事无常后的豁达?佛教里面经常提到大做空花佛事,这种态度与鲁迅的“冷静与豁达”区别何在?

这样反复提到鲁迅并非是有意刁难他,只是为了引领大家能更深入佛法一步,自己体会体会,好好静下心来体会体会,佛法超越一切世间思想的最究竟之处到底在哪,因为鲁迅无疑代表了世间智者最深刻的洞察力。

所以这节的标题才用:“对佛经的文学式借鉴。”

鲁迅作品中最有名的一个来自佛经中的比喻就是“铁屋子”,它直接就是从《法华经》中“火宅”的典故脱胎而来。佛经说过“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人们必须速出三界;鲁迅则把一团漆黑、沉寂的中国社会比喻为窒息人生命的“铁屋子”。不过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在鲁迅的心目中、笔底下,铁屋子是外在于屋中人的,而佛经所设的“火宅”比喻,则因宅中人自性迷惑而有,又因宅中人自性觉悟而无,个中差异颇耐人寻味。

回到《野草》上来,这里面的一些词语都直接取自佛经,诸如:伽蓝、刀山剑树、无量、三界、火宅、牛首阿旁等;一些词汇,如大欢喜、大痛楚、大悲悯等也多少透露出一些佛家味道;还有他明显借鉴佛经中对地狱的描述而刻画的《野草》中的人间地狱……

因而我们要说,即便一个作家只准备对佛经进行文学式的读解与借鉴也只有百利而无一弊,佛经的语言、文字、句式、故事、意象、含义、想象、夸张、譬喻、象征等等等等,任何一个方面相信都会对你有所启迪。我们仅以想象为例:对一个文学家来说,与对一个自然科学家的要求一样,用爱因斯坦的话来说,想象都是最重要的特质。那就让我们看看佛经中想象所能达到的深度吧——以《释迦牟尼佛广传•白莲花论》为例,佛陀现量照见,还不是依赖想象所观照到的时空范围,一个世间文艺家或自然科学家,就算张开想象的全部翅膀,再借助最现代化的计算、天文仪器,恐怕也难触及佛陀耳闻目睹的皮毛。

佛经容纳得下人类所有想象的集合!既然这样,对任何一个追求创造性的作家、科技工作者来说,为什么不能在佛经中去觅得想象的灵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