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佛教与西方社会彼此需要  \ 

神秘的疑惑——弗朗辛·普罗斯访斯波尔丁·格雷

神秘的疑惑

——弗朗辛·普罗斯访斯波尔丁·格雷

The Mystery of Doubt

——Spalding Gray interviewed by Francine Prose

作者:弗朗辛·普罗斯

Francine Prose

 

 

 

 

作者介绍:

斯波尔丁·格雷(Spalding Gray,1941-2004)美国作家兼演员。一生创作了十四部独角戏,在美国、欧洲、澳大利亚等地巡回演出,其中包括《14岁的性与死亡》、《痛饮、汽车与女大学生》、《美国戏剧个人史》、《印度及以后(美国)》、《盒中怪兽》、《格雷的剖析》,以及曾获奥比奖的《游向柬埔寨》

弗朗辛·普罗斯(Francine Prose),美国作家,巴德学院文学系客座教授,曾任美国笔会(PEN American Center)前主席。1996年春,她在纽约采访了格雷。

《三轮》(Tricycle)佛教杂志:你认为自己是一名佛教徒吗?

格雷:不是。有些人觉得我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说“我们佛教徒”或者“你们佛教徒”。读佛学类书籍的时候,我只是对哲学感兴趣。我会想:“好吧,我是对哲学感兴趣。”也就是说,我能够阅读或讨论佛教哲学,但不能走近宗教殿堂。因为只要是某种教条,或者这门哲学不再是开放的,我就会得幽闭恐惧症。

 

《三轮》杂志:最初是什么吸引了你呢?

格雷:最初吸引我的是“无我”的概念:自我,是一种幻象。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就像曾对它紧抓不放的所有“垮掉的一代”那样。现在说起来,我听到过的有关“垮掉的一代”的演讲里,最精彩的是在科罗拉多州博尔德的那洛巴佛学院,格雷戈里·科尔索(Gregory Corso)的那次教学。那时候,人人都在努力去除自我——这也是六、七十年代初的大事——我也在想着如何去除我的自我。

听说格雷戈里·科索走进一间教室,你知道的,他没有牙。他这样喊着:“你们这儿有多少人认为有一个自我可以丢掉的,举手!”

所以,当初是无我的概念吸引了我,而现在我正试图弄清自己初次体验到无我是在什么时候,或者自己是否曾经感受过“我”的存在。又或许我之所以真正开始研究佛教,是因为在自身中体验到一种病状,我把病状等同于哲学,而它们实际上并无关联。

 

《三轮》杂志:只要一开始谈论自我,这事就变得令人生畏。但如果你谈及的是自我意识——好的或者不好的,我就能够理解那种想将它除掉的欲望。

格雷:是啊,你懂的,我不认为自我意识是贬义的。我认为自我意识就是对自我的觉知,我将之视为一种觉醒。

 

《三轮》杂志:这有好有坏。有些人深陷于自我意识无法自拔,但另一方面,如果你都没有感知到自己,你又如何感知这个世界呢?注意力应该投放到哪里?

格雷:划分的界限又在哪儿呢?把我引向哲学思考的无疑是佛教互依缘起的观点。因为从终极层面上说,我确实有种感觉,有实相的存在。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悖论,因为我自己还在界限重重的生命里挣扎呢。

 

《三轮》杂志:消除界限是你最终要做的事?

格雷:是的!所以佛教哲学里最吸引我的就是对我执的理解,就像是,“天啊,这门哲学好像是说‘我’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执是整体性的。在这方面我的起点不低,可我把我执个体化了,并没有视之为一个整体。

换句话说,我现在跟我的会计师就有界限问题。我们不缺钱。虽然我知道我们是同体的,但与此同时,我的钱却都拿在他手里。你知道,我不想和他分享我的钱。

 

《三轮》杂志:跟会计师划分界限是有好处的。

格雷:是的。前几天我就经历了一种我所谓的“佛教体验”,或者说是一些和佛教哲学关联的东西,同时它也是我的个人体验。那时我正在百老汇西街吃着夹馅皮塔饼,是在室外,因为室内太幽闭了,外面又没有人。我坐在那想:“我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吃掉这东西,因为我今天实在感觉太凌乱了。”

 

《三轮》杂志:是心情太凌乱吃不下东西吗?

格雷:我找不到自己的嘴,我感觉自己体内好像毕加索的立体主义世界。然后我开始想,“可是,等等,‘我’感觉凌乱,那感觉到凌乱的‘我’又是谁?”然后我又想,“哦,这是另一个‘我’,是他感觉到‘我’感觉到了凌乱。哦,我的天,是这个‘我’在感觉那个‘我’。”这真的让人眼花缭乱,我都有点恍惚了。实际上,是一位路过的女士把我从那种状态拉了回来。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才把自己彻底拉回到现实世界。

 

《三轮》杂志:在那一刻你并不真的需要三明治。

格雷:对,我不需要三明治或那位女士,我想我迷失在镜相世界里了 。然而我一直在思考:“这就是一种佛法吗”,“我以后要怎么去生活?”,“佛法讲的就是这个吗?这是神经错乱还是什么?”

我想我们中有些人一直都是像佛教徒那样思考的。所以当佛教袭击美国,或者说被带进美国时,我们突然发觉:“哦,我也是那么想的。这就让我成为佛教徒了吗?”不,这让我越发成为了一个人。

 

《三轮》杂志:佛教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就是一切仿佛都是佛法。我的意思是,自我意识到自己在吃三明治,自我看着自己在吃,而那个自我……最后完全超越了它,仅仅是吃三明治了。

格雷:是的。实际上,最后就是这样。我在新创作的独角戏里,讲了我外出滑雪,然后饿了的事。我叫它《禅的奇迹》,因为它不只是看看手表说“午餐时间到了”,而是一种真实的饥饿感,只和饥饿有关,然后就是纯然地吃。这事的完整周期可能就是这样,你的全程参与就是“无我,无我,吃”。

我不知道人死的时候是不是就像这样。至于我个人认为非常教条或公式化的藏传佛教,最近有些事确实让我头疼,其中之一就是这本《西藏生死书》——它可是相当热销的。书我还没看完,但那之中的恐怖、痛苦和折磨人之处就好比是:如果你——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如果你现在活得一头雾水——就像我这样,死亡的时候就见分晓了。你知道,这就像是在冲你晃食指。你将会在49天的中阴期里进入完全迷失和非常混乱的状态。如果你不能驾驭这种状况,就可能会落入某个肮脏的子宫,投生为非常低劣的生命。

我以前经常在哥伦比亚大学旁听罗伯特·瑟曼(Robert Thurman)的佛学课,他曾说:“想像一下:一个带孔的木轭正漂浮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在海底,有一只盲龟一刻也不停地爬着。这只盲龟每一百年才会浮上海面一次,而它的头能穿过木轭孔的机率,就像你们能再次投生为人的机率。”

 

《三轮》杂志:不能成为人,那又会是什么呢?

格雷:你可能成为一只呆头呆脑的蝎子,但然后你会陷入所有那些课堂上讨论过的情况。那么,一只无意识的蝎子会感受到痛苦吗?我的意思是,我会看着一只海鸥说:“我想成为海鸥吗?”好吧,除非这样选择,暗示着我有“意识”这种疾病,否则我不会想成为海鸥。这就是有意识的状态。有意识到底是一种病态还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我在这二者之间摇摆不定。

当然,佛教吸引我的奇妙之一,就是它伟大的似非而是。那是一种能让你置身事外,又心怀慈悲的特质。真正的佛教徒——那些上师和在佛学院苦读的人,就行持着这种似非而是。或许,这只是我把自己的理解投射到他们身上。他们既有一种温暖和慈悲,也有一份自由超脱。他们既非入世,亦非出世。也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这种特质一直吸引着我。大概因为我认为慈悲心如此稀缺,而我执又这么巨大。可是话说回来,也许这就是人的状态。

 

《三轮》杂志:佛教最吸引我的就是慈悲,而觉知和正念让慈悲得以付诸实施。这完全不同于坐在自家阁楼上说,“哦,慈悲是多么重要!”然后出门到邮局排队时,对你前面加塞的那个人,却只想端起机枪干掉他。

格雷:是啊,美国的大多数所谓佛教徒还没有认真地做起来。但我认为身边的佛教徒,例如某些背井离乡的中国佛教徒当中,也许还有这样活生生的例证。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在暗自留心着所有佛教徒的堕落。我首先告诉自己,他们并没有身陷日常俗务,而是身处倍受保护的环境之中,所以更容易做到。当我在自家的阁楼上一直待到下午一点才出门时,我也可以做到心怀慈悲。可在这个城市,早上八点就得奔赴工作,情况就难得多了。虽然创巴仁波切常说,“在纽约市生活,若仍能保持觉知,即是在应对终极挑战”,但对大多数佛教徒来说,这里鲜活、忙碌的世界可能真的太让人吃不消了,他们需要那种特别的环境——一个小岛。

 

《三轮》杂志:你为我们的第一期杂志采访某大德的时候,尽管他住在圣芭芭拉一家汽车旅馆,但仍能保持那种境界。

格雷:是的,我问他:“你在入住这样的汽车旅馆后,都会做些什么?”他回答说:“我会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然后我就坐禅”。嗯,那是一个完美的方案。你在这家汽车旅馆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这么重要的问题我却忘了问,至今我都对此懊悔不已。那天我有点结巴,那可不是我平时的风格,照理说我会提出那个问题的,然后把禅修作为下一个问题。但是我对他坐禅太感兴趣了,所以问题直接跳到了禅修上。他对禅修的解答相当复杂,这也是第一次需要翻译的介入。他的答案非常长,大部分都被翻译了。后来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做观照念头的内观禅修,而是在做一系列观修,并为整个世界祈祷。低位的脉轮活跃时,是强迫性神经症的梦魇。高位的脉轮活跃时,是在观想整个世界。

 

《三轮》杂志:你有佛教徒朋友吗?

格雷:他们自称是佛教徒。你的佛教徒朋友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三轮》杂志:有时候有。那不同来自于他们多年来的静坐和对佛法的信心。看到那些僧侣时,我当然会觉得他们与众不同。但你是对的。他们笑起来那么亲切,而我们又要如何读懂那些笑容?

格雷:他们身处一种特殊的、受保护的境地,那儿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远离佛教的本来理念。

但我的一个最终结论是:在面对死亡时,任何现有的应对系统、补偿系统、心理健康系统,都毫无意义。我活不了多少年了,这让我抓狂,我不想死,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活着。那些理性的东西我都知道,但此刻我的控制能力只有两岁孩子的水平——这就是死亡的恐怖。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愤怒和恐惧控制着我,我不认为这样就丑陋、浅薄,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摆脱它。

 

《三轮》杂志:或者是我们被告知这没什么大不了,或者它只是对此生或对这具身体的执著。让我嫉妒的是,并非只有少数人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人们认为这背后有一种规律,这规律并不完全是佛教,对吗?也许是我一直想信奉的天主教。

格雷:天主教我不太懂,它属于另一条轨迹。我一直是个基督教科学家,完全不用客观物象来寄托主观情思,我们只是被简单地告知,没有物质这种东西,我们并不存在,你也可以把这些理解为佛教的一种。

 

《三轮》杂志:他们的确持有相同的观点——较之更高层次的实相,世间的现实如幻如梦。

格雷:与死亡的现实相比,其实已没有其他所谓的现实。无论你想把死亡称为:永恒、无穷尽、无限时或者超越时空。然而,无论死亡是什么,它都比不断走向衰亡的此处更为宽广。所以我能理解如幻如梦这部分,那也是我如此不懈地创作自传体作品的原因——这可能是个超级大借口。因为我仍在尝试揭穿这个幻觉,而把它小说化,又将是另一重幻觉。我或许太不着边际,如同神游太空。

 

《三轮》杂志:是什么样的幻觉?

格雷:对于永恒的幻觉。就像一直紧紧抓住现世,诉说我的故事:“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抓住,抓住,抓住,抓住。然后那些更注重精神生活的人会说,“哦,斯波尔丁只懂得抓取,”你知道,“他是个执著的人。”

 

《三轮》杂志:不过斯波尔丁,你是在讲故事。那也是佛教里我最喜欢的部分,还有西方宗教的圣经故事和寓言故事,以及修道士和僧侣的故事。他们并不抽象,我能理解。他们是人类的趣事,是人类的经验,总之,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格雷:我也这么认为。可很多人试图把人类经验和宗教经验割裂开来,这就是那些让我抓狂的仪式和教条的由来。对那位大德的采访,使我回来反思和回忆了那些存在主义作家,尤其是加缪。我开始思考——尽管我认为那位大德是一个伟人,他在精神生活与政治事务之间保持了绝妙的平衡。我真正崇拜的英雄,还是那种能接受神秘——接受疑惑,能够不封闭,且在被人们誉之为神秘、抑或讥之为混乱或“混乱的神秘”面前,仍保有一种人文精神或品德素养,并且毫不刻意的人。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爱笑,我说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世界很荒谬,而这让我产生了另一种感觉。加缪在文章中说,人类的需求跟世界的过分沉默之间的对抗,就是荒诞的起源。我喜欢这个说法。它让我想到,无论对于什么——比如:佛教、我、我们、他们,都在如此地高谈阔论。所以我不断地忆念我最喜欢的台词——莎士比亚:“余下的唯有沉默。”

 

文章来源:http://www.tricycle.com/interview/the-mystery-doubt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圆姿

一校:修春景、逐月

二校:圆善、圆言、Yiyi

终审:铭浠、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