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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与佛教的慧晤——第六届世界青年佛学研讨会座谈

:潘宗光教授 索达吉堪布

主持人:梁永斌

地点:泰国·清迈

时间:2016.7.12

嘉宾身份

潘宗光教授:科学家,曾两度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提名。他的《心经与生活智慧》《心经与现代管理》《感恩这一课》《佛教与人生》《佛教与科学》等著作,以科学家和教育家的视野,引发了许多中国人,尤其是中青年知识分子对佛教智慧的关注。

索达吉堪布:佛教大德。除了在喇荣五明佛学院传授纯正的佛法,尤为关注现代人的痛苦,一直致力于让佛法在现代社会扎根,让更多人的内心深处长养佛法智慧,解决身心的种种痛苦。2014年,索达吉堪布被《人物》杂志评为“中国年度宗教面孔”。

当出家人遇上科学家

主持人:我听过这样一个说法:没有宗教的科学,像瘸子;没有科学的宗教,像瞎子。也就是说,这两者没有了对方,都是不完整的。两位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潘教授:这句话是爱因斯坦说的。他说可以有“科学”和“宗教”两个范畴。科学讲“是什么”,宗教讲“应该是什么”。科学用理论、实验来体证事物在时空变化中的规律,宗教提倡人应该怎样生活才是道德的方向。

表面看来,两者好像没有关系,但其实不是这样。

用“佛教”这个宗教来体会的话,我们知道,佛教是佛陀证悟了整个宇宙的真理,明白宇宙当中有一个自然规律,叫“因果规律”。同时,这个自然规律很重要,是公平、平等、慈悲的。人类有烦恼,是因为经常做违背自然规律的事。

譬如空气污染,就是人类不断制造大量的二氧化碳、砍伐森林等导致的。讲环保,就是回归自然;回归自然,就没有了这个烦恼。

所以,佛教本身既是科学,明白整个宇宙的规律,也是宗教,教导我们做人和修行。从修身养性、回归自然直到身心的安乐自在。

总之,佛教是科学跟宗教的融合。没有科学,就没有整个佛教的发展;没有修行,就没有完善的成果。

堪布:我的看法也一样。佛教或者任何一种宗教,都需要客观理性的智慧去观察。缺少这个,信仰它就会像瞎子一样盲目,对人类社会不一定有价值。宗教要经得起科学观察,否则很难有好的发展。

而科学,也需要宗教的理念。如果没有对人类和平、对生命负责的正确态度,科学很可能给人类造成危害。就像原子弹,一旦落入没有慈悲的人手里,整个世界将面临危险。

所以,佛教中讲智慧与慈悲。科学家需要慈悲,否则很危险;宗教徒需要智慧,否则有可能变成迷信。

佛教算是一种心灵科学吗?

主持人: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佛教是一种心灵的科学?

堪布:可以这么说。不过,在究竟意义上,佛教的《心经》中讲“无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所包括的一切法都不存在,因此,所谓的“心灵”也被超越了。

虽然从某种层面上说,佛教是一种心灵的“科学”。但科学至今最多只能观察到前六识(眼耳鼻舌身意),至于第七识、第八识,用目前的观察方法,恐怕有一定的困难。

这种超越的认识,可能需要通过宗教来实现。

潘教授:佛教研究的范畴非常广大,它包括了心灵的方面。在西方,人们就透过因果规律来了解、完善我们的心灵。

今天科学对心灵的深入研究,尤其从量子力学方面的体会是,人的意识形态会干扰周边的环境,影响这个世界,它是认知最重要的源头,也是影响认知的最重要元素。而透过修行,能够建立更加清净、自在的意识,达成圆满的心灵修养。

很多科学家也认为,宗教心灵是影响他们的最重要元素。

比如爱因斯坦,他曾说自己对科学的研究,主要源于对宗教的情感。他的每一个科研成果,如果跟心灵吻合,就会获得内心的超强震动,由此带来很多的安乐自在。

所以,心灵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对它的深入了解,离不开我们的意识形态;而我们的意识形态,正是产生认知最重要的元素。相互有这样的关系。

佛教需要科学来证明吗?

主持人:科学已经有很多的研究成果,帮助社会认识佛教不是迷信。是否佛教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潘教授:这是两个问题。

因为去年底,中央电视台有一个佛教研讨会,题目是“佛教与科学”,所以最近半年,国内很多地方都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很大兴趣。我在不同场合演讲过多次,这次也带了本书过来,是我写的《佛教与科学》,送给大家结缘。

所以,最新的科学,尤其在物理学跟天文学中,包括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量子力学、弦论、意识形态影响周围环境等,一连串的理论都让我们发现,整个宇宙的自然规律跟佛陀讲的,没有任何冲突,反而非常吻合,尤其是空、无常、无我、一切唯心造等。

但也不能说,需要科学来证明佛陀的正确。因为佛陀对整个宇宙的认识非常深,比科学发展的程度更高。现在的科学只能证明佛陀讲的部分是对的,而不能证明佛陀讲的所有。

就像非常著名的物理学家、原中国科技大学校长朱清时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佛陀对整个科学的了解,远远超过现在科学的体会。所以,不能说用科学来证明佛陀对还是不对,只能说,现在科学讲的跟佛陀非常吻合。

另一个问题是,科学不是用来证明佛陀是否迷信的。

迷信对我来讲,是一种个人心态,跟意识的对错不是一回事。

思想家庄子讲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来教导我们:“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现在科学的发展非常快,多姿多彩,但不等于是万能。很多人希望用科学证明佛教不迷信,但深一点讲,如果科学家自身就存在迷信,谁又能证明他们不迷信呢?

举个例子,著名的科学家牛顿,就非常迷信炼金术,他希望能通过某个实验(炼金)来改变物质。

爱因斯坦也有高级迷信,迷信什么呢?他认为科学的真理不受“人”的干扰,科学跟“人”是分割的。所以他不接受量子力学,因为量子力学非常强调人的意识形态跟宇宙不能分开。

但现在已经证明,量子力学是正确的。假如没有它,就没有电子科技的发展。

爱因斯坦也好,牛顿也好,他们各有各的“迷信”。所以,不要说谁迷信谁不迷信,每个人都迷信,只是程度不同,连最聪明的爱因斯坦也不例外。

迷信,是每个人内心的一种态度,而不是科学发展到某个阶段才发现的问题。

堪布:佛学的有些道理依靠科学来解释,也很好。因为全世界大多数人都相信科学,对佛教或其他宗教就不一定了,而如果用一些科学方法来检验、证实,许多人就会觉得,原来佛教与科学可以吻合。

我不会因为自己是佛教徒,就特意夸扬佛教的观点。虽然研究佛学三十多年,但我对科学也特别感兴趣,包括量子力学、心理学以及天文地理等学科,还有一些现代高科技。不过,在学习、对比、研究和分析的过程中,不难看出,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佛学中,的确有很多今天的科学发现。

我跟原中国科技大学的朱清时教授,有过一次面对面的访谈。我说,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科技大学校长,为什么要说“当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是有其他用意,还是真正被佛陀的某个理论吸引?

他发自内心地告诉我说,通过禅修,通过在善知识面前听受《瑜伽师地论》等佛法,他发现很多道理原来佛陀早已说过,只是被后来的科学家在不断印证。

这样对比才能发现,佛教这个宗教,有这么殊胜的一面。

最客观的是你的震惊

主持人:我记得杨振宁先生说过,一个科学家做研究工作的时候,当他发现一些非常奇妙的自然界的现象,会有一种触及灵魂的震动。这个时候的感觉,是和最真诚的宗教信仰很接近的。那么校长先生,您对此怎么理解?

潘教授:最真诚的宗教信仰,我个人认为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以此作为原动力推动我们的修行。全心全意希望透过修行证悟整个宇宙的规律、心灵的因果规律,这才是真诚的佛教。

堪布:杨振宁既是一个佛教徒也是一个科学家。我认为信仰有正信和迷信两种。所谓的正信是,所相信的对境符合客观事实和客观规律。这也是科学的标准。当科学家发现类似佛教里面的空性见解时,他们会很震惊。

比如丹麦科学家波尔,1922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他去世的时候是1962年,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他曾经说,一个人对量子物理学如果没有感到震惊,他就没有懂得量子物理学。我认为这与发现佛教的空性是一个道理。

佛教当中讲,万法在究竟意义上连一个微尘许都不存在,一切都是空性的;而按照物理学的观点来抉择时,最后这个世界连一个“弦”或“场”也是不存在的。这是真正通达量子物理学的最究竟学说。爱因斯坦也说过,时间和空间都是错觉。所以,一旦抵达事物的实相时,会觉得非常震惊。

这两种说法跟佛教的中观思想很相像。按照龙猛菩萨的观点,你通过智慧来观察万物的时候,会发现一切都是如梦如幻的,观察到最后,所有法都不存在,这时,你会感到非常稀有。我觉得这两个观点不谋而合。

因此,所谓最真诚的信心,应该是懂得了万法究竟实相时的那种心,与科学家发现真相时的震惊很相似。而宗教当中的有些道理,完全吻合事物的本质,这与科学也是相同的。

沉默的大多数

主持人:在国外有很多高校,科学家不能公开自己的宗教信仰,担心影响科研的客观性。科学家到底需不需要宗教信仰?

潘教授: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西方国家。中世纪时,教廷对科学有很大的打压,因为担心科学在挑战他们。他们的宗教信仰认为,“主”是创造一切、主宰一切的神,而科学家不相信这一套,所以从中世纪以来就打压科学家,尤其是物理学家、天文学家。譬如布鲁诺,大家都知道他是被烧死的。这到后来才慢慢有所改变。

最近这一百多年,对科学的打压,已经从物理学转向生物学。譬如美国的某些州曾经立法,不允许教导进化论。教廷对科学界的打压,导致科学界的反弹。很多科学家批评宗教,只是因为他们受到宗教的打压。

第二个问题是,科学没有宗教是瘸子,宗教没有科学是瞎子,两者不能分开。科学家没有宗教信仰,可能变得自大,认为科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做科学研究时,也没有顾及科学效果带来的负面影响,比如做杀伤性非常大的武器的科学研究,做一些对人类有很大破坏性的科学研究。这些科学家可能没有好的宗教信仰。至于好的宗教信仰,像佛教,它不但有智慧更有慈悲,有了慈悲心,就不会做这些杀伤性的科学研究。

所以我觉得,科学家应该有宗教信仰,这才能让他们做的科研有宗教、道德的规范。

堪布:科学家到底需不需要宗教信仰?这要看他从事研究的领域,有些可能需要,有些不一定。

我看过中国政协的一份报纸,说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从1901年到1997年——将近一个世纪当中,大概有600个,其中约96%有宗教信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没有。美国也有过统计,60多个科学家当中,只有21个没有宗教信仰。

单单从研究课题的客观性来讲,可能没有信仰也好一点。我去过一些西方国家,他们会很敏感地问你,“信仰哪一个宗教?有没有信仰偏向?”有一次,我在一个学校参加研讨,不小心问到某个教授的信仰,他很不高兴,说这是隐私。不过,作为科学家,毕竟也是一个“人”,最终有信仰可能会很好。因为通过宗教能解决人类生老病死的很多痛苦,以及内心当中的很多烦恼。

没有任何信仰的科学家,也许会排斥跟宗教有关的一切,那在他研究的领域中,可能就会缺少一部分。因为科学不单单只研究物质,还需要研究情感、内心等更深层的问题。这些问题更麻烦。科学家要想研究它,需要一些宗教信仰或对宗教的领悟。

人工智能的能与不能

主持人:现在我们看到很多人工智能的出现,包括谷歌的AlphaGo、北京龙泉寺的机器僧贤二。那么科学应该沿着什么方向前进,才能让人类拥有更多的幸福感?

堪布:所谓的人机大战、贤二这些人工智能,无论再怎么强调机器的智慧,但实际上还需要很多团队、专家,把他们的智慧全部集聚在数据中。比如把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全部汇集成一些规则;而没有想到的问题,就用另一种方式转弯,像贤二有时会回答“我要问师父”或者“我现在累了”,因为它在数据库里找不到答案。一部分就像硬盘存储,是当时数据库里已有的;还有一部分就像无线传播,把云端的知识吸收过来,然后进行回答。

有些人担心,科技太发达会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包括今年4月5日,中国科技大学发明了一个美女机器人,它可以微笑,有简单的对话和动作。它们将来的发展方向,应该是更加智慧地给人类提供服务。但这些发明都只是将人的智慧集聚,通过数据进行的处理。

我自己可能更注重内心的发现。即不依靠任何外在的力量,就算所有条件都没有,也可以依靠内在的超越力量,认识自己的心。由此得到的幸福,也许更可靠、更完美、更永恒。

潘教授:我从另外的角度讲吧,看看电脑人工智能跟人脑的区别在哪里。

我觉得修佛,主要是希望提升内在的能量。透过深入地影响、提升自己的认知,自我改善,从而达到内心的安乐、自在、平静。所以佛教的智慧是人性的;相对来看,电脑的人工智能是人工的,不是人性的。科学家用他的智慧制造出电脑、人工智能,所以人工智能的智能,很难超越科学家的智能。同时,很多更重要的事是人工智能不能的,譬如完善自己。因为自我完善属于人性,而电脑不能自我完善。一部电脑可以设计出一部比自己更好的电脑吗?是不可以的,但人可以。

最近二十年有个新的理论叫生物中心主义(Biocentrism)。提出这个理论的是一个非常出名的科学家,他是全球干细胞(stem cell)领域的权威,叫罗伯特·兰札(Robert Lanza),美国人。他透过研究发现,人的意识形态是创造和影响整个世界最中心的地方,人的意识形态跟外界不能分开,强大的意识形态可以改变甚至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所以,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不一样,你体会的世界也跟我不一样,我们很难互相明白,我的世界是我的世界,你的世界是你的世界,我的标准和你不同。所以人的进步,只有透过意识形态认知周边的环境,改善自己,才可能实现。

但你看这部电脑,它对环境的认知取决于设计它的人,它不能跳出自己的环境来运作,更不能独立于自然环境,跟自然环境产生互动和回应。科学家说,没有互动的功能,没有对外面环境适应的能力,就没有改善和发展的空间。电脑就缺乏这个功能。

所以从这个角度,我相信人工智能不能超越人脑。人才是世界的主人。

主持人:今天我们讨论了两个概念,一个是宗教,一个是科学。其实无论宗教还是科学,都是让我们更好地认识自我、认识世界。

堪布仁波切有句话讲得很好:“向外走,你会做梦,向内走,你会觉悟。”

潘教授也有一句对人生的感悟:“一个人表面风光之下没有内在的安乐最是危险,安顿自己的心最为重要。”

希望通过这一次的交流和探讨,大家都可以拥有觉悟和安乐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