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译传藏传佛教之人生感悟——英国牛津大学演讲

『 2015年10月13日 』

 

主持人致辞:

各位晚上好,非常荣幸这次能够邀请堪布来到牛津的校园,分享他的智慧。

毫不夸张地说,堪布是现今中国大陆最具影响力的藏传佛教上师之一。

堪布早年曾担任晋美彭措法王的中文翻译。在过去的十到二十年间,堪布负责管理汉学院,为汉族弟子传授佛法。在此期间,有三十多位汉族出家人具备资格,被授予“堪布”或“堪姆”的称号。

堪布在中国的影响力,不仅仅限于他在喇荣作为上师的角色。过去十年间,堪布投入大量精力,将藏传佛教广泛传播给汉地的在家大众,运用佛法书籍和授课光盘传法,让很多人都能够把佛法运用在现实生活中。由此可见,堪布对藏传佛教在汉地的弘扬,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堪布的弘法事业还包括在大学宣讲佛法。在中国,堪布访问了许多著名学府,与年轻学子们展开广泛交流。过去两三年,堪布也来到海外,积极与西方人士进行交流。

特别突出的是,堪布是使用现代科技的先锋人物。他利用网络和社交媒体等方式,广泛为大众宣讲藏传佛法。所以,索达吉堪布毫无疑问是当代中国佛教界的核心顶尖人物,他完全超越了文化的边界。

请大家和我一起用掌声欢迎堪布的到来。

首先,我要向今天在座的老师、同学们,还有诸位学者们,以我们藏族的传统跟大家说一声:“扎西德勒!”

我个人非常珍惜这次和大家共同研讨、学习的机会,也十分感谢大家。今天主办方要求我讲关于人生的梦想与感悟,以及我在生活和翻译过程中的一些感想,因此我会结合个人经验,与大家作简单的分享。

 

不断变化的梦想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十多年,经验和感悟未必有老一辈人那么多,但回顾我的人生,回顾我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的变化,我也算是见证了世界改变的人。

我出生在1962年,那是西藏民主改革之后的一段特殊时期。当时,因为一场重大自然灾害,导致很多人丧失性命,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几乎没有新生儿诞生。在那样的环境里,每一口吃的都来之不易,各个方面都还没有完全恢复,更谈不上什么文化发展。

在那个时候,如果要买布、粮食、米、青稞、茶叶等任何东西,都要凭票。大家穿的,也都是一样的皮袄。我在16岁之前,和大多数小孩一样,没有任何学习机会,每天都穿着皮袄去放牧。我当时的梦想,就是长大以后做个好牧民。

我有一个邻居,叫阿克潘珠。他把牛群照料得很好,对它们特别慈爱。于是,他就成了我人生的梦想和榜样。我经常跟父母说:“我希望将来能像阿克潘珠那样,做一个很好的放牧人。”我的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都是牧民,他们不识字,直到现在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16岁以后,我才有了学习的机会。从小学到中学,原本需要九年完成的课程,我大概在五年内读完。

在这之后,又开始了人民公社化,也就是牲畜集体化。大家过了好几年一起唱歌、集体分配的生活。我那时要放三百多头牛,也没能好好上学。当时因为各种原因,我们也没有好的学习环境,不要说英语,就连藏语课也是没有的,学生之间还经常打架……我从来没想过靠学校里面学的东西养活自己。

在我上学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医生叫阿克塔罗,是我们家的亲戚。于是,我小学和中学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好藏医,甚至打算如果毕业考试考不好,就去学医。

我小时候没有什么远大的志愿,更谈不上有什么伟大的梦想。只是受当时的成长环境、教育,以及来自父母和老师等人的影响,以至于志愿、梦想经常发生变化。

我中学毕业的时候,集体公社解散,大家不用一起生活,牲畜都分配给了各家。慢慢地,就跟西方的生活方式差不多了。我也没能当成医生,后来考上了甘孜师范学校。在当时,这所学校算是比较高的学府,主要培养小学老师。

那时,我遇到了多吉老师。他平时戴顶帽子,被我们叫做“礼帽”。他当了三十多年的老师,是一位非常平易近人、学识渊博的好老师。考到这所学校以后的那几年,我想,我将来应该要当个好老师。

与此同时,国内开始对外开放,政策变得比较宽松,藏地的一些寺院和学校有了恢复、重建的机会。

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就是在1980年成立的,虽然当时的人并不多,但却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在甘孜师范学校附近,有一座寺庙叫做甘孜寺,当时也拿到了重建批文。甘孜寺重建开始挖地基的时候,我和我的同学,还有几位老师,也一起参与其中。我从小就有一点想出家的意愿,参加重建的过程中,听到老师们谈论色达喇荣的功德,我内心又出现了变化——做一个世间的老师,还不如当个出家人好。

是当一名老师还是出家?就在我面对诸多纠结,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犹豫不决时,德巴堪布对我说:“你要是想出家就赶紧。”他说他认识堪布晋美彭措,可以介绍给我。因为这么一句话,我下定决心去学院出家。从1985年到现在,三十多年的时光,我一直在学院。

 

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当时喇荣的条件非常艰难,没有电,也没有可以开汽车的公路。哪怕是想买一点吃的,都必须要走二十多公里,徒步去,买了再背回来。但在这样极其艰苦、困难的环境里,我得到了非常好的学习机会。

我现在经常去到一些国家和城市,见到很多有趣的事情,但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也没有保存什么刻骨铭心的画面,反而觉得年轻时刻苦学习的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经历、最美好的回忆。

现在的我很忙,常常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但当年学习的时光更为忙碌,在学院的最初近十年,我每晚只睡三四个小时,衣不解带,一心想着必须刻苦学习佛法,以及一切能学到的知识。

后来堪布晋美彭措到汉地的五台山朝圣,我与几位堪布负责翻译工作。刚开始,我翻译得不是很好。汉地虽然也有佛法,但比较缺乏系统的闻思修行,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用汉语对汉地信众弘扬藏传佛法,一直到现在。我人生中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翻译和讲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想法。

(一)通过翻译文字交流文化与思想

翻译的重要性不容忽视。如果能把翻译出来的内容好好保存下来,便是一份珍贵的民族遗产。通过文字翻译,世界各国之间,才能互相更清楚地了解彼此的文化与先进的思想。

从宗教角度来讲,任何宗教想要超越民族和国家的界限,让其他人能深入研究,通达其中的道理,必须依靠文字的交流。

我个人在翻译上花费了大量时间,除了平时的文字翻译,以及自己的修行以外,我在最初十五年左右的时间内,几乎没有用过电话,也不怎么接触外界。正因为这样,二十多年来才翻译了数量较多的经论。

为什么我对翻译有如此强烈的动力呢?以前藏地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智者,叫根登群佩。他在一部著作中讲到:“《大藏经》中属于佛陀教言的部分,大概有104函。正因为曾经的诸位国王和大译师们的恩德,我们才能在一方小小的坐垫上,毫无障碍地饱览佛陀的一切显密教义。”

这一句话看似非常简单,但对我最初想要翻译的这颗心,却起着举足轻重的鼓舞作用。如果想要了解其他民族的文化,主要还是要依靠文字。如果不借助于文字而采用其他方法,按照现代人的习惯,比如仅仅通过谁说的几句话,就引起各界人士的重视,恐怕是很困难的。

受其他文化的启发,我在翻译的过程当中,获得了智慧的财富。

现在不少地方的大学,都藏有非常丰富的藏传佛教的古老经函。比如,这次我去过一些学校,他们的博物馆展出了很多经函,并对此非常重视。

这些经函所承载的内涵极具价值,对人类心相续的帮助作用显著。如果我们保存这些经函仅仅只是为了观赏,对它的内涵不能了知,那它则与其他物品别无二致。我们必须从心灵上、智慧上改善自心,不能忽视经函所蕴涵的内在意义。

(二)翻译让人类受益无穷

现在东西方的变化日新月异,物质条件今非昔比。以藏地来说,现在如果想要买布,不需要布票就可以直接购买,而且颜色随意挑选,但是我们的幸福却没有同步增长,内心的烦恼和心理疾病越来越多。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藏传佛教想要利益到所有人,是非常困难的。我对东方比较了解,但不太了解西方人的习惯和性格。针对亚洲以及汉地很多人的心理,佛教在对治烦恼和痛苦方面,起着非常大的作用。特别是藏传佛教,经得起智慧的剖析,无论科学怎样分析,也无法推翻。这不是我们自己的一面之词,而是经得起论证的事实。如果能把这些内容结合内心去修持,身心上的痛苦就能减轻。

也许是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想得太多,但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把这些藏传佛教的古老经函,翻译成其他民族的语言,一定会让大家受益无穷。比如,如果把藏文古籍翻译成汉语的话,汉语是一个很大的语种,涉及民族非常多,慢慢地,将来也会被翻译成英语等。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这样想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名闻利养。

(三)传统文化需要被保护

另一方面,以我常年学习的经验来看,藏文化和藏语的价值不可估量,现在有很多国家的博物馆都对此非常重视,但若能真正了解它表达的内涵,可能会更加珍贵。

由于藏族人口稀少,加上其他一些原因,想要守护藏语、藏文化,是非常困难的。如果能通过翻译的方式,让一个弱小民族的文化依托一个更强大的民族传承下去,即便有一天我们民族的语言、文字消失了,但它所承载的珍贵文化内涵,也会以另外一个民族的语言、文字继承和保留下去,这对人类是永远有利的。在我的著作和译作里一再提到过,这些都是为了将来的子孙后辈。

但现在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这样的文化能不能长期保留下来?

在短短的时间内,这个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人们通过电话互动,现在则通过网络进行沟通,信息传播变得越来越方便。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外来文化的涌入甚至被定义为“文化侵略”——从工业革命到现代化的电子信息时代,依靠先进的现代文明,大语系吞没小语系,强国文化吞并弱国文化,类似事情不断上演。时代的改变同样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困扰,在如今这个时代,虽然英语系国家的人口相对于全世界七十多亿人来讲并不算多,但他们的语言遍布世界。以坐飞机时播放的语言为例,除了个别国家外,英语都是通用语言。同样,英语承载的思想和文化传播也更为普及。比如,一部好的英语电影,全世界都会看。如果它所传播的文化对整个世界有利,当然具有正面的影响;但若有害,其负面作用也不容忽视。

受这种强势文化的影响,很多小民族和小语种,将慢慢从这个世界消失。有时我去一些博物馆。里面会展出一些文字,旁边标有注解:“这是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文字。”每当这时,我心里就会抑制不住地难受和哀伤。

今天我在这里呼吁大家,将来全世界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也没什么不妥,但与此同时,请关注其他民族,要设法保护他们的传统和语言。

正如某些学者所说:“假如某个民族的文化和文字消失了,这个民族的生命将开始倒计时。”因为文化冲击,即便它曾经的文化内涵和传统习惯都值得称道,但也行将就木。在不久的将来,所有曾经一脉相承的辉煌,都只能从世界文化大舞台中黯然谢幕、孤独离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所以希望大家对此能够予以重视。

在传统文化当中,有许多好的价值观和传统习俗,都需要大家去关注和保护,同时也不能忽视现代文明的创新。有时候传统和创新会显得有些相违,但如果我们只关心创新和改革,而遗忘了优秀的传统文化,人类终会成为毁灭自己的凶手。所以,我主张,在保护传统文化的基础上,走向21世纪的前沿,用现代的科学知识,为人类将来的发展而努力。

 

藏传佛教的特点

最后,今天的主题也涉及藏传佛教,我就从两方面简单提一下藏传佛教。

(一)言行一致、行必利众

世间有这样的一句话:“言行一致。”如果是一位智者,就会信守承诺。我在讲课和学习的过程中发现,藏传佛教的特点便是如此。

学习藏传佛教要闻思修,有听闻、思维和修行三个次第;要具足智慧、戒律清净、人格贤善;要具备正确的见、修、行三个方面;要通过精进修行让自己具足能力,然后在自己能力的基础上帮助别人。藏传佛教的任何智者,都会具备这些条件。

现在很多知识分子,有学问、有阅历,但往往是嘴上夸夸其谈,真正付诸行动的时候一筹莫展,根本没有行动能力。而藏传佛教在教义上,要求言行一致、行必利众。

不过,要保证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也很困难,毕竟每个人的根基不同。但佛教就是这样一种教育。

现在东西方的距离已被拉近,大家想从各方了解和探讨都十分方便,所以希望大家能够研究藏传佛教,特别是藏传佛教的教育核心。

(二)藏传佛教的平等观

藏传佛教另一种不共特点是,不论男女、出家在家,甚至是对动物,都要平等利益。这主要是与藏传佛教的教育有关。而这种教育最初的起源,是现在世界公认最早、最大的学校——那烂陀寺。那烂陀寺的法脉逐渐传到了藏地,再经由藏地最大、最早的学校——桑耶寺,慢慢传播到西藏各个寺院。

有些人对寺院的理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里面住着几个光头出家人,跟社会无关,对社会也没有贡献……受环境影响,有些人会有这些邪见。但如果是对藏传佛教、藏文化有所了解的人,是不可能持有这种偏见的。

有些人把寺院理解为祈祷和供灯的地方,但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现象。寺院最主要的作用,是提供教育的环境,目标是为了让大家的身心得到利益。

以我们喇荣为例,出家人学习到一定程度以后,需要到汉地、藏地去教育和帮助他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为了得到名声、财富、权势,而是为大家提供教育和帮助,这就是大乘佛教教育最究竟的慈悲。我从开始在学院学习到现在,近三十年的时光里,所思所做都是围绕这一点展开的。虽然其间也会有很多困难和艰苦,但这些都是人生必须要面对的经历。

(三)每个人都需要佛教的教育

大家应该了解,佛教不只是面向出家人的教育。现在社会上很多人的身心都非常需要佛法滋润,我们应该尽量往这方面努力。虽然我个人能力有限,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改变了很多人。

人在一生当中,有时会沉浸于无限的美好,有时又会痛苦不堪、举步维艰,但不管怎样,我们要依靠善巧和智慧,直面人生中遇到的任何事情。而把它们转为道用的主要方法,就是对任何事情都不要特别执著,保持内心的平静、快乐、开放、放松、舒畅。如果真的能这样,则无论面对高低、是非、逆顺,都没什么放不下,也没什么舍不得。

藏传佛教中讲的修行,就是经常思维、串习法义。总有一天,无论面对任何境遇,都会懂得用智慧方便将其转为道用。虽然也会有情绪波动,但再也不会纠结翻腾、自讨苦吃。

最后祝愿在座的各位身心健康、身心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