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什么  \ 

金钱之“缺”

金钱之“缺”

The “Lack”of Money

作者:大卫·洛伊

David Loy

作者简介:

大卫·洛伊,禅修导师、作家和“生态佛教”(Ecological Buddhism)董事会成员,参与编辑过《佛教对气候危机的回应》(A Buddhist Response to the Climate Emergency)一书。

 

钱是什么?我们每天都在花钱,想必应该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们真的知道吗?对钱的熟悉感可能会使我们忽略了钱实际上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也忘记了它又是如何利用了我们。

一元美钞是什么?不过就是一张纸,不能吃,不能骑,也不能睡在上面。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也一样,不论是它本身还是内在,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价值,也的确什么都不是。然而钱也是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我们共同决定赋予它这样的价值。它是整个社会约定俗成并经过法律强制规定的价值象征。人类学家韦斯顿·拉巴里(Weston LaBarre)称之为“习以为常的精神病”,“整个人类同时在做一个约定俗成的梦”,一个有时会变成梦魇的梦。

我们对金钱这种认知观的危险之处在于:在人们的心理认知中,手段和目的常常被颠倒,以至于方法变成了目标。正如叔本华所指出的,金钱是抽象的幸福,所以无法拥有具体幸福的人,会全身心关注金钱。记得迈达斯(Midas)和他点石成金的故事么?这个意味深长的神话,对如今的我们甚至更具寓意,因为我们的世界已经比古希腊更加货币化。金钱正在沦为“冻结的欲望”——不再渴望某样具体的东西,只是泛泛地想要更多的钱。金钱将我们获得渴望之物的可能性符号化。我们通常认为幸福就是满足所有的欲望,所以金钱就成为了获取幸福的象征。这种思维方式常以潜意识的方式运作,但其控制力却不减丝毫。

当然,现如今迈达斯已被广为认可——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有点“迈达斯”情结。生活在一个看重即时利益的世界里,我们常常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去追捧银行账户里的魔法数字或万贯家财的形而上价值。比起用心品味一杯酒的感官品质,我们更关注它值多少钱,以及它是否能体现出我们品位不凡。

时至今日,金钱至少具有四种功用。它因身为交易媒介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进而也发展成为我们的价值仓库。过去人们以牛、谷仓、仆人和孩子来衡量财富的多少,但金、银、当今的纸币和银行存款,有自己的优势,它们不会耗损,至少理论上如此。金子甚至不会腐坏,它是不朽的。这在一个被无常和死亡折磨的世界中,是多么具有吸引力!

资本主义巧妙地扭曲了金钱的概念,让人们为之上瘾。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观点,在过去很多人看来,即便不说是道德败坏,也是应受质疑的。资本主义,顾名思义就是基于资本之上的经济——钱的用处就是去赚更多的钱。这激发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经济活力。负面效应则是:在假设自己所拥有的永远不足的前提下,不管你赚了多少钱,都会用来再投资。

这在精神层面又演化为:你将不知餍足。温莎公爵夫人说过,一个人无论多瘦或多富都不为过,她的意思是说无论如何,人都还是不够瘦或不够富有。这个说法当然不对:如果一个人沉迷于永无止境的追求,那么他就有可能太瘦,也有可能太富。这个说法进一步加剧了贫富差异,进而成为社会毁坏的一个重要因素。请问你一天能吃几餐饭?外出时你需要几辆车?而资本总是能够被用来积累更多的资本。你在福布斯500强榜单上又排到了第几名呢?

我们为何陷入了这种偏执?佛教中“无我”的教言,为被金钱损恼的我们,提供了一个特别的视角。自我意识是一个复合体,由惯性思维、情绪、行为、反应、记忆、计划、动机等等组成。这些都是过程而非任何实体,也即意味着它们所构成的自我本来就不可靠,实质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是可靠的。因此我们的自我意识,一直被一种缺失感所纠缠:“我”感觉到自我存在的核心就是个空洞,于是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或者生命中少了些什么。但通常情况下,“我”并不了解这种感受的来源。相反,“我”将它向外投射,沉溺在那些能让“我”存在得更“真实”的事物里——比如一摞摞的钞票,和它们能买到的所有物品。

这个观点直指金钱的第四个功能:它已经成为了最重要的“现实符号”和“自我”保障的最佳方式,用来对付“我们并不真实存在”这一令人痛苦的直觉。过去,当怀疑到“我”的本体并不存在时,我们习惯于到寺院或教堂,通过与神建立联系来找回自我。现在,我们则会开一个储蓄账户,在股票市场投资,在经济上找到自我。

毋庸多言,因果是循环的。人越是赋予金钱价值,就越看重它,越是要使用它,而人的价值也就越被金钱所衡量。我们最终被自身如此看重的符号所操纵。从这个意义上说,问题并不是我们太物质主义,而是还不够物质主义,因为我们被金钱的象征意义先入为主了。我们迷恋的不是用金钱买到的实际物品,而是它们代表的实力和身份——不是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本身的舒适感与动力,而是“我”拥有了一辆“玛莎拉蒂”。女人们买1万美元的手袋,不是不在乎它们这么昂贵,而恰恰是因为它们这么昂贵,因为“我是拥有‘路易威登’的那类人!”

这种炫耀性消费的主要问题在于,我们企图通过抓住身外之物,来解决心灵问题——“自我”存在之虚无,而这种办法,永远也无法给予我们所渴望的真实感。我们通过勤奋工作获得一大笔存款,以及社会告诉我们的所有能让我们幸福的东西;然后呢,仍旧不明白这些为什么没能解除我们的缺失感。是因为我们拥有的还不够多吗?

对于这一点的另一种阐释是:金钱也不是一种物品,而是一种过程。或许最好把它理解为一种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的“能量”。那些懂得金钱只是一个社会构建符号的人,可以智慧而慈悲地运用它。而那些想用金钱去寻找存在感的人,反而被金钱所役使,他们孤独的“自我”,紧紧抓住的是一张空头支票——永远无法兑现的期票。

 

文章来源:http://www.huffingtonpost.com/david-loy/the-lack-of-money_b_4061279.html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圆伟

一校:圆净

二校:马卫丽﹑圆言、释然

终审:圆徐、刘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