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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造自我——斯蒂芬妮·卡扎访谈录:购买、改变到重塑

“购”造自我——斯蒂芬妮·卡扎访谈录:购买、改变到重塑

Ego in the Shopping Cart

 

作者:约翰•埃尔德

Author: John Elder

 

Tricycle 15 no3 46-51 Spr 2006

《三轮》杂志, 2006年春季刊 15期第3号

 

 

访谈对象斯蒂芬妮•卡扎简介:

学禅三十多年,斯蒂芬妮·卡扎深受越南一行禅师和环保运动家乔安娜·梅西(Joanna Macy)的影响。自1991年起,她一直担任佛蒙特大学(University of Vermont)环境学系教授。佛教的环保思想和社会变迁中的行动主义模式是她的教学和写作中心。

卡扎的著作包括:《法雨:佛教环保文钞》(2000年出版,与肯尼斯·克拉夫特合编),是一本以环保为主题的佛教综合文集;《专注之心》(1993年出版),是关于树木与人类关系的沉思;近期的《上瘾!佛教看贪婪、欲望和消费狂》(2005年出版),是一本由佛教法师和作家们撰写的文章选集,探讨如何以佛教的方法面对现代消费主义的挑战,内容具有相当争议性。

除了拥有神学和教育学硕士学位,卡扎也是生物学博士。不论是她“对探索真理的渴求”,还是在《上瘾》一书所秉持的客观中立态度,都反映出卡扎所受的科学训练背景。与此同时,她对音乐的钟爱及其抒情性的写作风格,对其学术言论的严谨之风是一种补充。这表现了卡扎对想象力的推崇,并深信“需求是发明之母”。

去年一月,我和卡扎在佛蒙特州的布里斯托尔曾品茗畅谈,以下是我们的对话内容。

——约翰·埃尔德

   

埃尔德:您如何定义消费主义?

卡扎:在实际意义上,消费主义可以说是一种信仰和文化体系,它提倡以消费作为提升自我和推动社会进步的途径。这完全是一种政治和经济的意识形态,通过剥夺地球资源而带来丰厚利润,并以成熟的市场营销策略作为支持。作为一种主导的文化力量,消费主义提供了各种商品去迎合人类的不同欲求,而实际上,却在制造破坏公平公正和稳定环境的社会状况。

 

埃尔德:您这样描述消费主义,听起来它就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精密计算的策略,并从上而下地强加于我们的社会;这是一种意识形态,就如同共产主义般也是一种意识形态。这是您的真实意思吗?或者说,“消费主义”只是另一个代名词,描述欲望和贪执的强大力量,只要人类存在,它就一直存在?

卡扎:所谓意识形态是指一套能够推动行为的意念。以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来说,人们在公司董事会议、广告创作室和政府机构讨论这些意念,而这些意念又决定着该投放哪些广告、放在哪里及原因,由谁掌控哪些传播机制,哪些能量资源有待开发、哪些需要保留,以及谁来决定青少年的流行风尚等等。这些意念都和推动人们的购物消费以及赚钱获利有关。可以说,这是一种具支配性的意识形态,即增加利润、扩大消费市场。消费主义已经成为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当然,可以肯定,它是建基在每个人的欲望之上。但更重要的是,消费主义一直鼓吹:“要尽量刺激人们的购买欲,购买欲越强,可获的利润就越多。”

 

埃尔德:您认为这是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超出了人类社会一直存在的,渴望做买卖、进行贸易的心理范畴吗?

    卡扎:我不认为这是一种新的意识形态,只是现在的情况更为夸张。它变得更成熟、更具技术性、更有效、更规范,大家亦已普遍接受的既定商业营运模式。例如,现在的选举便融入了很多消费社会的特征,候选人通过声音和广告推销自己;征兵就是向年轻人推销军队。有很多颇为复杂的道德问题——那些本可以在公开论坛进行讨论的社会难题,现在却被简化为互相竞争的消费品。

 

    埃尔德:如果消费主义正在抬头,那为什么会有此情况?消费主义是否是一种伴随资本主义发展的意识形态?

    卡扎:首先,开采资源和制造商品的技术已取得高效发展。早些年,大多数人的收入有限,根本不可能购买奢侈品,只要得到一些盐、牛油或类似的生活必需品,就很高兴了。时至二十世纪,随着通讯、交通的迅速发展,只要付出少量收入就可以购买电视、汽车和小饰品,这些商品要么能够增加生活的舒适度,要么就更具有吸引力和趣味。因此,在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消费规模及其发展速度,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为迅猛。

    同时,社会已经完全接受了“消费”这样一种生活方式。过去,源于宗教和某些世俗伦理所形成的强大力量,在某种程度上约束了人们的欲望。就目前美国社会来看,这些约束力已经非常微弱。营销行业发展出极其成熟的技巧来销售产品,甚至绞尽脑汁让你对目前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藉此刺激你的消费欲望。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想尽办法赶上工业化国家的物质水平,特别是来自中国和印度不断壮大的消费阶层,将对地球的产出能力增加更沉重的负担。

  

埃尔德:可是,拉动收入的增加、提升运输效率、改善生活水平,这些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它们不是值得称赞的奋斗目标吗?

    卡扎:有可能是。但在美国社会,它们往往是崇尚个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企业家们所追求的目标,而不是政府或社会计划经过深思熟虑去推动和发展的结果。例如,如果你真的想通过改善交通运输增加人们的生活便利,你会建立完善的铁路和公交系统,就像欧洲所做的一样。但在美国,你不仅需要面对巨大的阻力,还要精打细算。例如,洛杉矶本来拥有良好的公交系统,但是为了促进汽车和高速公路的发展,公交系统却被有计划地解体了。

    问题是,要以哪一种意识形态去推动这些具有广泛影响性的决议呢?在美国,这些决议往往被企业家所操控,他们只关心获取大量利润。所以,我关心的道德问题是,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是否能真正有利于人们的基本需求,例如医疗健康、水、能源、交通和住房等。因为所谓的合法途径和政府决策不仅没有保护消费者的利益,反而维护了厂家和商家的利益。

   

  埃尔德:消费主义如何影响人们的心理或意识?

卡扎:《文化拥堵》一书的作者卡勒·拉森(Kalle Lasn)说,“商业污染带来的微小震荡”充斥着我们的大脑——每天要接受约三千条营销信息,这对我们的意识造成巨大的影响。这是一个大众文化实验,具有我们几乎无法想象的穿透作用。其深远影响之一就是广泛传播贪婪、嫉妒、过度刺激和不满等心理疾病。尤其儿童特别容易受到广告的洗脑,我们发现儿童在牙牙学语之时,就能够辨别商品品牌了。佛教作家兼学者戴维·卢瓦(David Loy)认为,人们过去盛载信仰、家庭和社群的内心世界,现在已经充斥着消费欲望;花在个人享乐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意味着花在公众事务和公民生活上的时间越来越少。

   

埃尔德:很奇怪,这番评论与宗教右翼的哀叹遥相呼应,都在为道德和家庭价值观的没落而感慨。

    卡扎:是的,确实是这样!我真的认为这是我们左翼与他们右翼的共同观点。导致他们家庭破裂的部分原因,就是那些传递给孩子们的消费信息,对于我们的家庭也是如此。

 

    埃尔德:那么,佛教在批判和抗衡消费主义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卡扎:我在书中提出了佛教的三个基础观念,对任何一位佛教初学者来说,可能都不会感到陌生。第一个观念是关于自我身份塑造的过程。佛教认为自我是一个根本的错觉,但消费者却被不断地怂恿要通过购物来建立自我意识。也就是说,消费品成为身份地位、政治或宗教立场、社会团体及性别的象征——所有这一切都强化了自我意识。

    几乎所有消费主义都倾向于积极推动自我的参与,无论是解决令人不快的问题(对此我们感到厌恶),或是增强愉悦的状态(对此我们感到贪爱)。从佛教的角度来看,自我的参与只是徒增“自我”存在的错觉——认为“自我”是独立自主的存在。例如,喝咖啡时,我们选择最喜爱的品牌和调制方法,从中体会品味咖啡的自我快乐。要从错觉中获得解脱,就要去了解自我是多种原因和条件的聚合体,自我是因缘而生的。若自我的意识减弱,你就能从咖啡中看到哥斯达黎加的种植工人,杀虫剂和种植咖啡的土壤,咖啡的全球经贸系统(咖啡是世界第二大商品贸易),贸易商和运输商。当然,还可以看到我们本地的咖啡商,他们通过销售这种刺激性饮料谋生,而我们则借助咖啡来缓解一天的压力。

 

    埃尔德:通过品位和财富(即我们所购买的商品)来定义自我,跟利用性别、家庭、相貌及类似的东西来构建自我有没有明显的区别?

    卡扎:我们一生都受制于各种外界力量,如家长、学校、宗教和市场等等,但现在的情况有明显不同,一些活跃并极具侵略性的力量正包围着我们,希望我们能被消费主义多加改造。这就像生活在一个持续不断的消费信息龙卷风之中,无论你看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情况,走到哪里,都是如此。这再度显示出其程度的严重性。它可以跟美国南方民权运动前的种族主义相媲美,无论走到哪里,都充斥着种族歧视的信息。周日早上一小时的宣教播道,根本无法与每周观看二十、三十或四十个小时电视节目的威力相抗衡。它无孔不入的程度和成熟的信息传递方法,使得消费者无法觉察,自己已被消费信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要摒弃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一个极具挑战的过程。我认为这与摒弃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没有两样。当整个社会都在竭力鼓吹某些原则时,作为社会中的一员,估计你也会接受这些原则。

   

埃尔德:您提到佛教对消费主义的批判有三个基本观点,其他两个是什么?

    卡扎:助长及纵容伤害其他生命是佛教批判消费主义的第二个观点。所有佛教伦理的基本原则都是不伤害或非暴力,佛教的首要戒律就是“不杀生”或“不伤害”。消费品制造商们或许并非有意造成伤害,但在开采及生产过程中,死亡和伤害往往无法避免,例如砍伐森林、污染水道、虐待工人。虽然对许多形式的生命都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但生产商们却以获取最高利润和收益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埃尔德:可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我们进行消费,就会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比如我们食用动物和植物、砍伐树木、开采矿石。难道这意味着消费任何东西都有问题吗?或者我们谈论的还是程度问题?

    卡扎:这就是戒律所要解决的难题:人类无法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生存。但我们应该试图尽力减少伤害,正如你发了菩提心要去减少众生的痛苦,那么你肯定不想对众生造成额外的伤害。

    如果你对这个难题束手无策,或者可以从“不伤害”这个原则做起,并问问自己:我手中的产品在生产过程中会带来多大的伤害?然后选择造成伤害较少的产品。要知道,找到一个没有任何伤害的产品并不现实,正如若要身体丝毫无损,你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举例来说,我曾教授一门名为 “摒弃消费主义”的课程,要求学生记录食物日志。他们写下三天内吃过的所有东西,然后估计每样食品运送的距离,包装耗量,生产所用的能量、时间和人力资源。他们以数字量表对每项食品的运输、包装和生产三个方面进行评级,于是很快便能看到哪些产品造成的影响相对较低,哪些则较高。本地生产面包的影响值非常低,而软饮料或几乎所有饮料——热巧克力、咖啡、茶,则需要长途运输、深度加工、使用多种不同材料、涉及大规模生产工序、辗转运送,以及耗用很多原料和包装。通过计算,他们就会说:“好吧,我可以减少选用高影响值的货品,并增加选用低影响值的货品。”这只是一个例子,说明如何以“不伤害”作为一种道德指引或正念练习,而不是某种道德教条。

 

    埃尔德:那第三个观点是什么?

    卡扎:欲望和不满足感的攀升是佛教批判消费主义的第三个观点,这恰好是佛陀在“四圣谛”里所宣说的痛苦的源头。不满足的状态——执著、欲望、冲动、渴求、依恋、强迫,是满足和平静的对立面。营销人员能有效刺激人的欲望和不满足感,并提供大量产品去减轻人类每一种痛苦。佛法教义的独特之处在于找到了令人心永无餍足的根源——欲望,它就像钩子一样把我们勾住,让我们永不停息地去寻觅追逐,以缓解内心的不满足感。

 

埃尔德:在这本书中,您表示:纵览小乘佛教、藏传佛教、禅宗和净土宗等的不同角度非常重要。这些佛法传统对于消费主义是否各有其独特见解?

    卡扎:我觉得单一作者的著作观点可能会过于狭隘,不太容易被广泛的读者所接受。一系列的教义和观点可以更全面、更准确地呈现佛教传统。例如,小乘教义能够清楚揭示消费行为的真面目,修习正念则能让你明察自己在逛商场或阅读商品目录时的行为和心态。阿姜·阿马罗(Ajahn Amaro)是一名在加利福尼亚修行的小乘僧人,他的著作阐述了佛教价值观的核心,如知足和中道,这就像是贪心的解毒剂。

    另一方面,本书的禅宗作家们则能有效打破贪恋物质的妄执。桑亚娜·格雷夫(Sunyana Graef)公开建议,把电视机扔进垃圾桶是父母能为孩子所做的最佳事情。诺尔曼·菲舍尔(NormanFischer)描写了在消费行为中无法感受到的、非常个人及细致的生命体验。他敦促我们实践“真正的唯物主义”,每天都要细心注意日常生活所接触到的一切事物,例如我们的厨房和餐桌。

    藏传佛教为剖析消费主义世界观提供了极佳的分析方法。藏传佛教的因明学已发展至极高水平,其分析方法能解构个人和社会习惯性的消费模式。正如朱迪思·西摩·布朗(Judity Simmer-Brown)指出,经济和文化全球化并不是想当然的发展,它可以被毁灭,正如它可以被建立。

    净土宗以非常积极的角度看待未来,并认为光明的未来的确能实现。在地球上建立一方净土,让它载满幸福,减少痛苦,就是你真正努力的目标。这是我们与其他人能共同发愿和祈祷的事情。这是一种非常积极的方法,可以创造一个被消费主义影响较少的世界。

 

    埃尔德:本书中,戴安娜·温斯顿(Diana Winston)总结互联网的特点为“基本上是一个浪费时间、刺激贪婪、美化购物的渠道” 。您认为互联网本质上存有问题吗?

    卡扎:使用电脑高速处理信息是互联网需要承担的最大责任之一。透过电脑下达指令的速度,可以缩减到纳秒级。我们浏览购物网站便可以进行购物,速度较从前快了不只一星半点!只要轻轻一按,东西就归你所有,为什么还要花时间考虑或约束自己呢?网上购物促进了消费意欲,这就是它的成功之处。这也是快餐店能迅速遍布各地的原因。麦当劳和汉堡王的经营者们都非常清楚,即便是5%-10%的消费者抑制他们的消费意欲,快餐业都将遭受严重打击。

    当然,互联网也被用于政治参与、获取信息、交流沟通、社区建设……这是不可多得的便捷工具,效用强大!所以在课堂上,我们也会讨论与此有关的课题,例如网上消费有哪些指引可供参考,我们可能只围绕购买东西的速度来做讨论。

    在购买之前,你会用一段时间稍作考虑吗?选购哪些东西你会需要时间考虑?或者网购哪些东西你要征询别人的意见?再者有哪些东西,在社区购买较网购更让人愉快?

    我最喜欢分派的作业是为期三天的“戒除科技”体验。在此期间,学生们不可上网、不许开车、不看电视,其他常用的科技产品也一概戒绝,这样他们就知道自己对那些科技产品有多大的依赖。

 

     埃尔德:对于人们的消费习惯,你认为可作哪些改变?

     卡扎:我不想让这本书成为规定或准则。我不希望读者抓住某个作者提出的标准作为唯一的指标,因为这不是善巧的方法。我认为应该让自己经过一番挣扎,做出选择。不要不明就里地接受诸如“我要成为一个素食者”这样简单的观念,因为你不会去观察素食的来源,也不会认真思考把一个芒果从南美运到西雅图供你享用所导致的生态影响。所以若有一个能够贯穿整本书的建议,那就是去“调查、深入思考、探究每一件你所消耗的东西”。

    但我想说,倘若你打算开始进行生活耗量调查,首要注意的项目是从你的住房——房屋的生态特性、能源耗用量及交通运输着手。少用几个CD包装或脏尿布不会有很大的影响,也不值得执著于超市所给的几个塑料袋。研究清楚表明,运输、住房与能源是最需要认真考虑的消费决定,也是最困难的决定。

 

埃尔德:在您的书中,土登科准(Thubten Chodron)提出了精神唯物主义的问题,并以此批判某些为求“收集”精神体验和膨胀的自我,而与大德为伍的人。精神体验和商品必定可以强化消费意识,在消费文化中看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营销人员成功地把精神消费者作为另一个目标市场,准确寻找哪些产品才能满足他们自我中心的需求和渴望。这些产品中的哪些对证悟是必不可少的呢?

卡扎:可能一个都没有!

 

埃尔德:您的回答引申出另一个明显的问题:当您自己的著作成为消费品被营销和宣传,您有没有感到任何矛盾或不安?

卡扎:没有!我一点纠结的感觉也没有。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本真正关于佛法的著作,这本书所提供的善巧方法可以减少痛苦,并提供不少真知灼见。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

 

    埃尔德:那么可以说消费主义所使用的工具本身是中性的吗?是否允许使用消费主义的工具,例如广告、营销、宣传、公关等方式来推销那些你认为对人们有真实利益的东西?

    卡扎:在佛教中,善巧方便是一个非常重要和有用的概念——作为系统的一部分,你需要仔细思考,自己该怎样做才能在系统中有效运作。把这些话写在白板上,或者像个游吟诗人般边行边唱,或许会吸引一些人,因为富有娱乐性,但我不认为这些是有效的方法。

    这本书的诞生需要付出代价。它的原料是纸,而纸的制造需要伐木。我明白生产这本书会造成一些痛苦。但我希望这是一项投资,能产生一种力量——让世界变得更清醒!

 

文章来源:http://www.tricycle.com 

智悲翻译中心

译者:隆信

一校:逐月、圆精

二校:马卫丽、圆莉、释然

终审:阿游、铭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