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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除愤怒的种子

根除愤怒的种子

——愤怒会向我们传达一些特殊的信息,但我们懂得聆听吗?

Uprooting the Seeds of Anger

Anger has something to teach us. Can we listen?

作者:朱尔斯·舒善·哈里斯

By Jules Shuzen Harris, Sensei

 

作者简介:朱尔斯·舒善·哈里斯先生师承曹洞宗,是宾夕法尼亚州兰斯当地区草字禅修中心的创办人。

 

我们普遍有一种错觉,认为那些令人愤怒的事物存在于外界,与我们本身无关。就是这些外在的事物让我们没有安全感,得不到保护,并威胁我们的安乐和现状,因此有必要对脆弱的自我加以保护。这就是愤怒对我们的束缚!如果我们有勇气正视愤怒以及愤怒产生的原因,并从中吸取教训,我们就能培养出开放的心灵——一颗真正慈悲的心灵。

在与愤怒斗争的过程中,我曾有过不同的尝试,包括学习过几套武术。我学习武术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抵御外在的敌人——我觉得他们是引起我愤怒的因素。过了一段时间,我对居合道(译者注:日本剑道的一种流派)产生了深厚的兴趣,这一派主要练习武士道的拔刀、挥砍、收刀入鞘等动作技巧。大致说明一下,居合道这个词的意思是:和谐地融于任何环境。与许多其他武术不同,居合道并非用于战斗,它的关键点是创造一种与自我和谐相处的关系,为此必须面对内在的敌人——自我的愤怒。

我时常留意到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体验着愤怒,我们的社会也弥漫着一种更普遍的愤怒感,也就是说,我们的愤怒已经成为一种文化。例如我们所认为的幽默有时非常不厚道,很多我们认为好玩的事情,其实都与捉弄他人有关。比如有些滑稽剧里面,人们跑来跑去做的都是一些刻薄、恶毒的事情,以图找些乐子。不管在电视节目,还是新发布的病态网络视频里,我们发现幽默这个词就意味着嘲弄他人、令他人沮丧,或是羞辱别人,让我们以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别人受到某种屈辱。我们或许要问问自己:“这好笑吗?”不好笑!嘲笑别人的不幸只不过是我们表达愤怒的一种方式。

我们是否曾经对他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你这人真懒!” “你是个坏蛋!”或者“你这个令人讨厌的混蛋!”当然,我们都干过!不过以这种或那种不同的方式表达而已。或许,我们会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不干了!”或者“都是因为你,我才受这罪!”好像我们相信,通过贬低他人或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他人,可以让自己好过一点,或者可以减轻自己的过错。但愤怒并不能让我们觉得好受一些。如同邱阳创巴仁波切所说:“攻击他人并不能真正消除痛苦!你越攻击,就越会觉得对手强大,需要攻击的方向也会越来越多。直到最后,攻击心已经完全占据了你的内心,整个环境都会僵化了。”

巴利语“dosa”指所谓的“三毒”之———“嗔”。而“三毒”——贪、嗔、痴,一直束缚和控制着我们,压制我们的善心并迫使我们去伤害他人,甚至可能对最关心的人造成最大的伤害。其实我们不想伤害他们,也不想伤害自己,但在嗔恨心的驱使下,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很多时候,我们心中产生的某种感觉其实是深层情绪或体验的外在显现。要探究这种可能性,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我们的愤怒到底来自何处?愤怒的另一面是什么?答案是:恐惧!在没有超越内心的愤怒和恐惧之前,我们无法获得内心的自在。那么,是什么导致了恐惧呢?从根本上说,是由于我们担心消失、死亡、失去自我以及被遗忘。但是对“死亡”的恐惧会转变成对“生存”的忧虑,因为无常本身就是我们生命的基本状态,这种忧虑中包含着愤怒的种子。

如何不让愤怒反复出现呢?我们都有过愤怒的感觉,但在生气的时候,如果有人要求我们停下来,思考一下“愤怒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就很难看清它。然而,如果我们带着觉知,带着正念去接近内心的愤怒,这种观察就成了我们修行当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最终,我们发现愤怒会向我们传达一些信息。

愤怒就是一行禅师所说的“习气的力量”。如同大多数习气一样,只需要遇到某个特别场景、某句话或某件突发性事件,弹指之间它便会被引发。即使我们有过类似开悟的体验并瞥见我们的自性,或有那么一两秒体验到某种极其喜悦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五分钟或一小时后习气不会重现。如果有人做了一些事情令你发怒,可以问一下自己:“什么事让我们发怒?谁在发怒?”我们会发现,其实没有一个“我”在生气,也没有一个“我”需要去维护。

然而,有些事情可能会一次又一次地点燃我们的怒火,像定时的闹钟。也许我们知道那些让我们发怒的事情是什么,即使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们,其他人也常常会告诉我们。然而,在这些习气爆发的同时,我们却拥有了一个能够更深入地了解自己的机会。此时,我们可以带着更大的包容心和更多的慈悲心,去观察那些引发我们愤怒的事情,并密切注意内心的变化轨迹。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刺激与回应的间隙专注地向内观照。

那么如何找到这个间隙,让我们从愤怒中脱离出来呢?许多佛法教言指出,万法都不是实有的。当我们明白这一点,就会发现愤怒和憎恨的基石正在逐渐瓦解并最终消亡,这就是佛法中所谓的“三法印”之一——诸行无常。我们发现自己的处境也体现了事物转瞬即逝的本质。有些事情让我们生气,也许一大早我们就在家中和伴侣发生了争执;几小时后,我们在工作中仍然对此事念念不忘;又过了一段时间,到了午餐时间,我们依然惦记着这件事;直到回到家,我们仍然抱着这件事不放。但是它在哪里?这个事件在哪里?就像昨晚的晚餐——它早就消失了!

一次又一次,我告诉学生如何应对愤怒:“这种练习其实就是保持警觉!”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简单,但它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困难的练习,因为它违背了许多我们原本认为神圣的观点。我们很多人都崇尚一些特殊的“神”,它们不是上帝,不是耶稣,也不是佛陀,而是快乐、舒适和安全等等。尽管我们知道一切都是无常的,但仍旧紧紧抓住那些我们认为会带来安全的东西。我们坚持认为,它们能消除各种不适,而当它们从我们的掌控中溜走时,我们就会产生恐惧和愤怒。

正念修行的一部分是去观照我们的反应和觉知。如果我们大家实为一体,为什么要切断与伙伴、同事或朋友的联系?如果我的手很痛,就应该砍掉它吗?当然不会!我会悉心照顾它,用点止痛药;我会仔细观察疼痛的原因——可能是受伤了,也可能是患上了关节炎,需要进行一些治疗。但当愤怒产生时,我们却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因为我们要全力维护自己。愤怒让我们无法全面地审视自己。愤怒具有很强的分裂能力,它让我们无法与他人共享丰富多彩的生活。在愤怒中,我们非但无法体会浑然一体的感觉,反过来,愤怒还会将我们孤立起来,加强自我分裂的情绪,并阻碍我们对他人的认同和同情。

正念要通过禅修来培养。这也是我喜欢密集禅修(禅三或禅七等)的原因之一。令人吃惊的是,很多问题会通过参禅浮现出来。参加禅修的前几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随和温厚、容易相处的人。但在密集禅修期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心里会冒出这么多愤怒甚至狂躁的情绪。我居然准备杀了老师和僧人,并放火把寺庙烧掉!它和我自认为的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特别是让我用牙刷刷马桶时,我的怒火更加炽盛!但自始至终,我一直在坚持禅修,有时甚至连用牙刷刷马桶也成了一种修心的方式。

    当愤怒产生时,佛教的修行方法和心理疗法略微不同,佛法不会告诉你去摔打枕头,或者打开窗户高声尖叫。当我还是一名心理医生时,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小丑模样的充气不倒翁,当你打它时它会弹回来。我会告诉病人:“狠狠打,直到彻底把它打倒为止!”但佛教的方法不是那样。在佛教中,我们会努力地寻找自性的实相。当愤怒产生时,它会针对某一个对象。愤怒感其实是我们对自己的一种潜在的看法,它可以揭示我们所秉持的自我认知。

    如今,许多心理治疗师将佛教修行作为观察自己与他人关系的一种方法。医学博士斯坦利·波洛克提出了“认知体系”理论,包括所谓的“身心映射”和“桥接”两个过程。身心映射是佛教修行的一部分,它需要以一种开放的心态,针对特定的时间、空间和人物(此处针对西方人而言),灵活运用佛法。当你把注意力集中在脑海中某个特定念头上,例如某个与强烈情绪相关联的念头,此时身心映射的过程就开始了。然后,以第一个念头作为切入点,跟踪由其引发的进一步的想法和观点。同时,我们还要关注与身体相关的各种念头。对于我和世界应该是何种状态这一问题,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要求、想法和原则。虽然平时我们可能意识不到这些,但当我们发怒时,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当我们的需求得不到满足时,我们就会产生愤怒。通过充分展现自己的念头,我们就有更多机会去了解内心的各种需求并学会放下它们,从而根除引发怒火的种子!

    现已证明,这一方法连同所谓的“桥接”方法都很重要。桥接和正念很相似,比如洗盘子时,你专注于手中所握的器皿、洗碗的场所、手上的水流、海绵的触感;驾车时,你聆听发动机的嗡嗡声,感受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振动感。桥接和身心映射有助于消除一直伴随我们、但却隐藏在内心里的信念阴影——比如“我还不够好”、“我不配”等等,这些观念制造了一连串的负面效应。而我们的愤怒则是应对这些负面情感和消极观念的一种方式。我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和愤怒感其实与自己感觉受到伤害有关。身心映射和桥接使修行者看到,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是自己的身心,而不是外在的某个因素。从佛教的角度来看,我们要达到没有隔离、没有主体、没有客体的层次。如果能把觉知一次又一次地带回到当下,那我们就可以创造出一个间隙,让我们能够舍弃惯性反应模式和负面情绪的恶性循环,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用真正的慈悲观照自身和他人。

通过禅修,我们可以“变成怒火”直接应对愤怒。“变成怒火”并不意味着要把愤怒发泄出来,而是要求我们不再孤立自己,全面地体会它,从而发现它隐含的信息。在打坐时,我们可以鼓励愤怒的情绪出现,之后我们会越来越熟悉愤怒的面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发现愤怒渐渐消失了。

我们必须深深地观察痛苦的根源。愤怒不仅给别人带来痛苦,同时也给我们自己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从身心一体的角度来看,我们的想法影响着身体的每个细胞。神经学家认为,神经元直接受当前环境的影响。如果身处一个充满敌意、斗诤、消极的环境,就会影响我们的神经网络和神经化学变化;而每次进入同样的环境,都会促使神经系统产生同样的反应模式,可以说那样的环境变得“有毒”了。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步入某个特定的地方会有在家的温馨感觉,而进入另一个地方则会变得非常激动或压抑,这是由那个地方的微妙能量或我们的潜意识所造成的。

    我们必须记住,是自己制造了愤怒,而不是别人。如果我们对某个特定的事件立即作出反应,我们就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个步骤,那就是观察,也就是对自己的反应的一种高层洞察力。那么中间这一步,亦即深层次观察,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去留意我们自己的观点、态度,以及我们对事实真相的掌握程度。我们会注意到:在相同的场景中,我们必定会发怒,而其他人却没有反应。这是为什么?没人解答,只能自己去寻找。寻找之时,必须给自己一个专注思考的空间。

    我们还是会不断地愤怒!它总是会出现,以前曾在生活中出现,将来还会再次到来。但这种修行让我们变得更警觉,更能意识到自己是如何陷入愤怒的。经过种种观察与努力,我们就会找到摆脱愤怒的方式。但我们也知道,摆脱的时刻就是预备再次陷入愤怒的时刻。这就是修行之所以又被称为“练习”的原因——似乎我们永远也成功不了!所以,当你发现自己陷入沮丧或愤怒中,将这个时刻转成修行的一部分吧,把它当作一个发现并根除愤怒种子、显发真正慈悲心的最佳机会!

 

文章摘自:

http://www.tricycle.com/feature/uprooting-seeds-anger?page=0,0

Artwork by Faith McClure   MagazineSummer 2012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圆姿

一校对:圆见、江永拉姆

二校:马卫丽、圆言、释然

终审:阿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