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与社会德行——荷兰莱顿大学座谈

『 2015年9月28日 』

 

主持人:

我是莱顿大学的佛学教授,欢迎索达吉堪布仁波切莅临座谈。首先有请扬森博士为大家介绍仁波切。

 

扬森博士:

非常荣幸能邀请堪布前来。

堪布是一位著名的藏传佛教大师、佛学翻译家,同时也是喇荣五明佛学院最主要的传法上师之一。佛学院是当今世界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佛教中心,引领人们学修藏传佛法。堪布亦成为现今藏传佛教的领军人物,致力于将藏传佛法弘扬至汉地。

在过去近三十年,堪布一边孜孜不倦地宣讲佛法,一边大量地翻译、著述,他用中文讲述藏传佛教的书籍,一直非常畅销。堪布拥有大量汉族弟子和信众,并积极投身于各种慈善事业,在弘扬佛法尤其是如何吸引年轻人方面倾注了很大心力。而这也是今晚堪布将和大家交流的主题——“藏传佛教对都市青年的吸引力”。

下午的活动主要以问答形式进行,如果你有一直想问但没机会提出的问题,欢迎畅所欲言,我会尽力做好翻译。

 

(一)问:我想知道您进行全球巡讲,是出于什么考虑?从网站上看到,您去过全球很多知名大学演讲,在您看来,为什么和大学师生交流如此重要?

答:大概从2009年开始,中国汉地的部分大学邀请我去演讲、交流,我想这可能对一些年轻人的思想、文化、佛学修为等方面有所帮助,因此只要有合适的机缘,不管是什么学校,多么辛苦我都会去。在有些地方讲课的时候,我也这样说过。

中国有34个省级行政区域,到目前为止,除了5个省以外,其他地方都有大学邀请过我。我并不是只讲佛法,也会聊一些世间话题、个人想法,纯粹只是交流,没什么其他目的。

去的地方不仅有大学,还有一些中小学、监狱等,但大学占多数。总的来说,只要有人邀请,我都尽量会去。

 

(二)问:在中国的政治环境下,听您讲课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答:以前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在传讲佛法时,从来不涉及跟政治相关的内容。喇荣五明佛学院有一些汉族弟子,我在为他们传讲佛法的时候,也从来不涉及政治方面,因为这不是佛学院的方向和目的。

就我个人而言,不管是传法还是去学校演讲,基本不谈论政治、民族、国家之类的话题,不管在哪个场合,我还是以交流佛法为主,这样跟谁都可以坦诚交流。

其实演讲者如果带有其他意图,并不好。而单纯的传法和交流,不会有这些方面的问题。

 

(三)问:我听说,印度教对藏传佛教有一些影响,譬如有的印度教天神已经融入了藏传佛教。您如何看待这种影响?

答:印度教有很多种,比如婆罗门教、吠陀教等,吠陀教里又有裸体派等。从历史上看,吠陀教比佛教还古老,距今已有三千多年。

藏传佛教的密法中,分方便道和解脱道,方便道中有些佛父佛母的形象,和世间天神的确有相似之处。汉地的一些佛教人士、研究者就此认为,藏传佛教是从吠陀教传过来的,甚至连教义都相同。但实际上,二者不仅形式不同,意义更有天壤之别。

比如印度教的大自在天派,崇尚具有贪欲的大自在天,密法中的佛父佛母双运相,也显现为具有贪欲的男女之相——虽然二者都是贪欲,但前者是一种自相烦恼,后者则是妙观察智,在极密见解中,更表示心的本体无生与自性光明无二无别,即“明空双运”。显现上是佛父佛母双运,究竟意义中,是心的无生空性与不灭光明双运。

所以,如果对密宗续部详加研究,就会发现藏传佛教与印度教有着本质差别。

 

(四)问:我在莱顿大学教书,堪布也在佛学院教书,我们知道任何课程对听课者都有一定要求,那么喇荣五明佛学院的听课要求是什么?比如参加禅修入门课有什么条件,课程安排和教学方式是怎样,学生要为禅修做什么准备,还是直接就可以去体验?然后我还想问,在一对一的禅修课上,堪布最先会指点些什么?

答:任何大学的确都有一些听课要求,这在东西方是一致的。因此佛学院的禅修课有很多次第:针对初学者或零基础人士的初级课程,要求比较低;而属于大圆满禅修的直断和顿超等修法,要求就很高,比如首先圆满五加行,包括顶礼、皈依、发心、供曼茶、百字明各十万,一共要修完五十万。

另外,在佛学院的学生,除少数守持四根本戒和酒戒的居士之外,其余都是出家的觉姆和喇嘛,要守持沙弥戒、沙弥尼戒或比丘戒。不仅在戒律上要求比较高,修行方面也需要经过长时间练习,才能获得修持大圆满等更高法要的资格。对于刚入门的弟子,一般不会传授大圆满光明和直断的修法传承。

就像我刚到喇荣的时候,法王如意宝第一次传大圆满,我当时没修完五加行,虽然非常渴望,但还是没资格听;后来法王第二次传大圆满,讲《上师心滴》,我又没获得灌顶,因为夏天正好去外面结夏安居,赶回来的时候灌顶已经结束了;直到法王第三次传密法,我的加行修完了,灌顶也有了,才终于得到大圆满的教授。所以想获得最高修法,并不是那么容易。

至于初学者的禅修,大多数是按照毗卢七法的方式:双足跏趺坐,双手结定印,脊背端直,颈部稍微前倾,双目垂视鼻尖,舌尖抵住上颚,两肩放松后展。这是禅修的普遍方法,在很多大学也有应用。通常认为,身端直则脉直,脉直则心直,心直就容易获得安乐。

所以对初次禅修的人,我会建议毗卢七法。以此为基础,练习心的专注、寂静,是最首要的指导方法。

 

(五)问:世界上有很多种社会经济体系,您是否认为人们的痛苦是这些体系造成的,它能为我们的痛苦买单吗?

答:每个人都要面对疾病、烦恼。在佛教看来,导致痛苦的原因,和自己前世的因缘有关,也和今生的生存环境、物质条件、经济状况等有关,但后者不是决定因素,物质或金钱并不必然导致快乐或痛苦。

这是一个物质高速发展的时代,也是自然环境被大肆破坏的时代。为了挖掘矿产、建设工业、大兴土木……人们做了很多违反自然规律的事。

荷兰的环境仍然非常优美,我看到这里建筑不多,即便在大城市,也只有少数高楼。但在亚洲一些国家,有很多高层建筑、现代工厂,导致空气、水源都被严重污染;食品也不安全,里面会添加各种化学物质,造成健康隐患,给人们带来痛苦。

相对来说,欧美国家的环境、食品会更加优质,一些中国留学生来到这里,也希望能找到工作留下来,不想再回去,因为担心呼吸不到清新的空气,吃不到健康的食物。他们是这样跟我讲的。

总之,今天的人类正在破坏自己的生存环境,损害自己的健康。世界的发展趋势就是这样,似乎很难改变。当然也不是说所有人都这样,像澳洲、欧洲就做得比较好。不同国家的人们也在互相学习,但更多是在经济方面,其实,大家应该为了共同的幸福而努力,这非常重要。

 

(六)问:人们渴望得到关爱、陪伴、爱情乃至婚姻,这些是否会成为修道的障碍?

答:都可能会。但对修行人来说,最大的障碍是对法产生邪见,认为修行没有意义,从而舍弃。

《中观四百论》中讲,如果毁坏了戒律,还有恢复、清净的机会;但如果毁坏了正见,就不可能再如理修行了。所以,守护居士戒等学处,可以成为修行的助缘,帮助我们护持自心;但更应该遣除邪见,这是最根本的违缘。

因此平时的行为能相合戒律是最好的,如果做不到,也可以通过忏悔,比如念诵金刚萨埵心咒来清净罪业。最关键的是,内心不舍弃正法。对修行人来说,没什么比坚持修行更重要。

我不太清楚你的问题是否只针对修行人,如果是世间人,应该有另外的解释方式。

 

(七)问:佛教徒如何看待在战争中,士兵为了保护自己而杀害他人?比如二战期间,前线士兵彼此近得能看见对方的眼白,这时要么他杀你,要么你杀他,似乎别无选择。他们会犯下杀业吗?佛教里是否有方便法门,来救度那些犯下杀业的士兵?

答:杀生的罪过是很大的,如果从世间角度,人们会有各自的说法,但从佛教角度,只要有杀心、加行、最后断了众生命根,具足这些条件,就有杀生的罪业和果报。

其实为了保护自己,反抗、制止对方的行为都可以,不一定非要杀害他人。

哪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既有各种武器装备,也有各种防卫方法,看你怎么做。但如果造了杀业,罪报肯定是有的。

 

(八)问:人一旦造下罪业,除了感受果报,还有没有清净的方法?

答:今天的大多数人,对于“造善业会得到快乐,造恶业会得到痛苦”的道理都不太懂,尤其是年轻人,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接触的文化、所处的环境等,都不涉及前后世、业因果,对这些方面当然会有疑惑。但这样也很好,在佛教看来,有所怀疑才会提出问题,通过观察、探讨、辩论,当疑惑逐渐解除,自然会对善恶因果生起稳固的定解。

我个人是相信业因果真实存在的。这不仅是对佛法的单纯信心,也是依靠学习理论所得到的一种确信。打个比方,就像同一个家庭的两个孩子,按说父母方面的因缘相同,孩子的性格、命运也应该相同,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往往有不同的快乐和痛苦。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各自的阿赖耶上有不同的业。对此佛教解释得非常清楚,而其他学说,包括现在的科学在内,都给不出合理的答案。这一点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体会,稍微思考就能明白。

佛教很看重智慧,这样了解、观察、研究是很好的。你能站起来提问也是很好的。

清净罪业需要忏悔。在藏传佛教中,忏悔主要依靠四种对治力:所依对治力,是在前方虚空观想上师金刚萨埵佛,在他面前忏悔;厌患对治力,是对以往的罪业生起追悔之心;返回对治力,是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造;现行对治力,是观想金刚萨埵佛降下甘露,加持自己的所有业障习气得以清净。

还有更高的一种忏悔方法,是观察心的本体,在空性中一缘安住,从而认识心的本来面目。正如论典中说:“真实正观真实性,真实见已即解脱。”一旦照见心的本性,就会当下解脱,一切罪业也消泯无余。

如果你的境界比较高,可以这样忏悔;如果暂时达不到,依靠四对治力忏悔也非常好。

 

(九)问:我想了解“意伏藏”,它藏在哪里,如何从过去保存到现在,又如何发挥作用?

答:关于意伏藏的问题,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听懂,或许我讲得再多,大多数人还是没概念。但不管怎样,可以简单介绍一下。

意伏藏有很多来自莲花生大士,比如《大宝伏藏》等;藏地历史上也有108位伏藏大师,数目相当多。对于伏藏法,如果做过一些研究,就比较容易懂得其中意义;否则,对很多历史可能会觉得难以理解。

比如莲师当年,因为担心某个修法随着时间流逝而在世间隐没,就以愿力把它伏藏在甚深心性中,依靠空行母的谛实语封印,成为意伏藏。还有一些伏藏法,会被隐藏在虚空、大海、岩洞等地方,成为“地伏藏”。伏藏师到了指定时间,就会依照空行、护法、法主等的提示,一一进行开取。

像顶果钦哲仁波切、法王如意宝等,都开取过很多意伏藏。比如法王如意宝就曾经在莲师圣地,依靠回忆前世而自然获得意伏藏。以前我做侍者的时候,多次看到法王将意伏藏开取、记录下来的过程。

 

(十)问:如果因果律存在,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种下善因,得到想要的善果?比如想致富,就先帮助别人致富;想有人陪伴,就先陪伴那些孤独的人。我还听说,为了某个愿望去做相应的善法,念念不忘,愿望就会很快实现,无需等到来世,这是真的吗?

另外,据我了解,佛学院的传统比较超脱于世间,而堪布显得更加关心世间,眷顾像我们这样的人。非常感谢您。

答:业的种类很多,有顺现世受业:一些大的布施、安忍等,即生就能感果;顺次生受业:今生造业,下一世感果,比如杀父杀母等五无间罪;顺后世受业:经过很多世才会感果;还有不定业:具有对治法后,原来的业已经清净,不用再感果。

这其中,顺现世受业往往最受关注。很多人对业因果的认识,就是停留在今生的层面,比如布施是为了今生致富,安忍是为了今生相貌端严……各种行善积德是为了今生就能吉祥圆满。但实际上,还有其他几种业的存在,就像农民种庄稼,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不同的业有不同的成熟周期,想在短时间内得到所有果实,这很难。

佛经中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你的前世是什么样,看看今生感受的果就知道;后世会怎么样,看看今生造下的因就知道。因果之间,隔着时间,不可能做一点善法就能马上满愿,没有那么简单。

不知道荷兰有没有农民,我问过一些人,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但不管怎样,用农民种庄稼的比喻来解释业因果,大家应该更容易理解。

 

(十一)问:喇荣五明佛学院的创始人晋美彭措法王,生前留下很多教言,后来汇编成《不离》这本书,堪布仁波切已经把它翻译成汉文出版,英译本也在海外出版。其中有一句箴言“莫舍己道,勿扰他心”,被当作法王教言的精华。我想知道它产生的因缘,有什么特殊意义,为什么如此重要?

答:法王如意宝的传承弟子都非常重视这句话,因为它是上师的最后遗教。法王是在成都的医院圆寂的,圆寂前五六天,他老人家通过电话对喇荣的弟子们做了最后开示,留下这句“莫舍己道,勿扰他心”的教言。

第一点“莫舍己道”,可以结合很多意义来理解。如果是修行人,应该不舍弃修行人的道;如果是世间人,不管从事任何行业,也要秉持各自的道。比如我是藏族人,就不要舍弃藏族的道;你是老师,就不要舍弃为师之道。无论做什么,不舍弃自己的道都非常重要。

第二点“勿扰他心”,是指为人处世,对上级、长辈要恭敬,对同事、同辈要随顺,对下级、晚辈要慈爱,如果懂得这些,就不会扰乱别人的心。今天这个世界有很多冲突,大到国家之间的战争,小到家人之间的矛盾,相互伤害乃至杀害,这些都是扰乱人心。所以“勿扰他心”往小了说,是爱自己的家人、老师等,往大了说是爱世界上的所有人,再大的话,是连动物也要去爱,去保护。

如同莱顿大学把宽容作为学校的理念,“莫舍己道,勿扰他心”也成为喇荣的核心精神。在法王如意宝圆寂之后,每一个藏族人或修行人,都不要舍弃自己的道,也不要扰乱他人的心,应该把利益众生作为根本——这就是法王遗教的意义所在。

对此还有很多种解释方法。但不管从佛教还是世间角度,不管是哪种身份,如果能做到不舍自己的道,同时还能随顺众生,我觉得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十二)问:您在《不离》的前言中提到,这本书只是法王部分教言的合集。我想知道您编辑这本书的思路,是如何汇集、筛选,最终形成我们所看到的篇章?

答:法王的教言确实很多,仅仅传讲《麦彭仁波切教言集》的时候,就刻满了很多张光盘。其中少部分是对弟子相续直接起作用的,大部分是一些批评和教诲。

我想这些批评应该对大家有利,因为无论是谁,都很难看到自己的过失。在藏地,见到弟子不如法的言行,上师有直接批评、教诫的传统,不仅法王是这样,包括阿底峡尊者在内的很多传承祖师也是如此。大家认为,批评就是上师最殊胜的教言。正如论典中所说:“击中要害的批评,是最殊胜的教言。”

这是第一本书的编辑思路。还有一些其他教言,由于时间关系没有编完,可以留待下一本。

 

主持人:

我想代表所有人感谢堪布仁波切的此次前来,与我们面对面交流。也非常感谢扬森博士承担了临时翻译的工作。再次感谢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