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与量子物理学:东西方对话的贡献

Buddhism and Quantum Physics:

A Contribution to the Dialogue between East and West

佛教与量子物理学:东西方对话的贡献

Christian Thomas Kohl, Berlin University

克里斯蒂安•托马斯•科尔,柏林大学

 

作者托马斯·科尔一直从事政治科学和哲学科学的研究工作,他也研究印尼和印度音乐,同时推广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和西藏的音乐。过去的30年里,他致力于“协调”量子物理学和佛教哲学的基本概念和原理方面的比较研究,在东西方佛教与科学对话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

摘要:卢迪阿德·吉卜林是英国著名作家,也是《丛林之书》的作者,他出生于印度。有一天,他写道:“噢!东方是东方,而西方是西方,二者从来不曾会合”。我的这篇文章将说明吉卜林并不完全正确。在此,我将揭示佛教哲学和量子物理学的共同之处。龙树菩萨提出的实相哲学与量子物理学所隐含的关于实相的概念之间,有着惊人的平行性。这二者都认为不存在一个实相的基础核心,而实相只不过是相互作用的客观事物的组合。这些实相的概念与现代思维模式中隐含的概念,包括实体的、主观的、整体的或工具主义的概念并不一致。

 

1、龙树菩萨关于实相的概念

龙树菩萨是印度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哲学家。根据艾蒂安·拉莫特的资料,龙树菩萨大约生活在公元3世纪的后半叶。他的哲学引发了深刻的话题和观点,因此引起了世人的广泛兴趣和关注。直到今天,他的思想仍决定着整个藏传佛教的思维。他的13部论著的真实性,也或多或少地被视为学术研究的范畴。

丹麦学者林德纳特别专注于这13部论著的真伪辨别和翻译。龙树菩萨的主要作品《中论》(Mulamadhyamaka-karika [MMK])被译成了德语、英语、法语和其它欧洲语言,龙树菩萨也是中观宗这一哲学流派的创始人。中观指示了一条灵性和智慧之道,它渴望避免极端形而上学的概念,尤其是各种形式的物质和主观思维的概念。

在《中论》中,中观是这样描述的:“缘起(pratityasamutpada)所生法,我说即是空(sunyata),而空性的观点构成了中观的主要因素。缘起所生法,称之为空性,只是一假名,无物依概念,无物是中道。”(从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说是中道。)[24品, 18偈]

龙树菩萨的思想主要包含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揭示实相的概念(空性,缘起),基本的实相并没有实有的核心,也不是由单独的、实质的成分组成,然而,却是由双体系统(物质与非物质)组成。这个双体系统当中,物质的或非物质的因素相互影响。在此,实相的概念与传统的印度形而上学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自性”(svabhava)的概念完全相反。

第二方面是关于实相内在矛盾的四个边见概念的答案,这里并没有详尽陈述,不过提出了原则。然而,很容易辨析这些互相联系的原则之间的思想体系。因为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区分出我们具有的那些形而上学边见属于哪些方面。这些边见,使得我们不能认清实相的本质,这不仅仅是印度传统形而上学范围内的辩论。

我将这四种边见与现代世界的四种思维模式——实质、主观、整体及工具主义联系在一起。为了有效地打破这些思维模式,首先要对它们有清晰的认识。因此,我在这里将简单概括一下这四种思维模式。

(1)实体论:物质是独立存在的事物(《韦伯斯特新世界词典》,纽约,1968)。在欧洲,实体论是传统形而上学思想的中心,始于前苏格拉底的哲学家(如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经由柏拉图,然后到伊曼努尔·康德。根据传统形而上学的观点,物质或自性是独立存在的、不变的、恒常的,且自身存在的某种物体。物质是其它一切事物的基础,也是我们所在世界的物质基础。

柏拉图指出了两种存在形式的差别。特别是在他的《巴门尼德篇》(又译:《巴曼尼德斯篇》)的第二部分,他在两种思想之间进行了辨别,一方面,单一物体通过参与排外而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没有自性;而另一方面,意识的确有自性。传统的形而上学接受了柏拉图的二元论思想。一个独立的自性在传统的形而上学中,被定义为一个存在的实体,它并不依赖于任何其它的事物而存在(笛卡尔);它自身存在并通过自身来维持(摩尔);它完全不受其它事物的限制和外来的控制(斯宾诺莎);无任何其它事物的自身存在(谢林)。

在传统的形而上学中,最高级的物质通常只有上帝或者圣灵才能理解。自从康德提出了所谓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哲学的首要问题就不再是认识现实,而是认识心智或者认识感知及知识的来源。由于这个原因,传统形而上学失去了在当今世界的领地。事实上,传统形而上学的核心概念,如存在、物质、现实与本质等已经被现代科学思维的简化主义模式所取代。现在原子、基本粒子、能量、力场、自然法则等被视为一切事物的基本核心。

(2)主观主义:关于这种思想模式,我的理解是这种学说将注意力转向了笛卡尔所提出的变化学说中的主体。他认为世界首先是有意识的,其它所有的事物都是意识的内容,或是意识的一种形式,或者是由意识所创造。贝克莱的理性主义观点则成为主观主义制高点的代表。康德的观点被看成是一种温和的主观主义或理想主义。

在笛卡尔之后,主观性和自我意识已经可以提供证据证明现代哲学思想的支点及现实的确定性。然而这种观点一直受到现代物理科学的质疑,这些质疑并没有产生一种新的实在的定义或者互补性的概念,反而导致了现代物理科学和哲学的灾难性分离,从而促使二元论占据现代思想的主导地位。根据物理学家P.C.W.戴维斯的电子、光子或原子不存在的理论,它们只不过是思维的模型。(参考P.C.W.戴维斯,《原子中的幽灵》)

(3)整体论:这种观点认为有一个有机的或者综合整体的实在,这个实在独立于其它的部分,并且大于部分的总和(《韦氏词典》,纽约,1968)。

这种方法试图通过将主体和客体视为一体,来避免前两种方法中不论是存在于任何一种方法中或是存在于两种组合方法中的缺陷。这样就不再有任何部分存在而只有一致的整体:一切即一。

这个总体是绝对的、令人困惑的。它成为一个独立的统一体,无需依赖于自身的组成部分而存在。整体性被理解为具体的事物,似乎它是经验的客体。作为欧洲哲学史的伟大时期所发现的一种哲学方法,这种观点与托马斯·阿奎那、莱布尼兹、谢林等的名字密切联系在一起。量子物理学的整体论代表是大卫·波姆[4]。

(4)工具主义:第四种方法在于驳斥或忽略主观和客观的存在,而不是“偏袒”任何一方或者双方结合的观点。这种形而上学的方法驳斥了以上两者的观点,根据这种观点,对实有的研究就变得无关紧要或者毫无意义。

工具主义是非常现代的,理解力强的(如恩斯特·卡西尔)人,有时有点挑剔,要从这种观点中脱离出来比较困难。作为主观主义的延伸,它将思维作为思考模型。认为模型与所处理的信息一起工作,却不关心信息的现象是关于什么的。工具主义也继承了主观主义的这个问题。关于此问题,哲学家唐纳德·戴维森写道:“一旦一个人选定了笛卡尔理论,似乎就不能说明他是用证据来证明证据”。工具主义是一个综合性的术语,包含了一系列的科学方法。

工具主义具有考虑人类知识完整性的共有特征,包括科学构想、陈述和理论。由于其根本不是主要的,或有时只是次要的实在结构的现实再现。而工具主义认为它们是人类与自然相互影响的结果,目的是建立理论和实践的成功模型。(工具主义理论并不是将它们看作理论或者实际中成功运用的模型应用到人类互动的结果。)因为工具主义理论并不是对世界的描述,而是对于现实观察的解释和系统化分类的工具,也是事实预测的一种工具。

实验物理学家安东·采林格描述了工具主义方法的概貌。在一次采访中,他谈到:“在经典物理学中,我们所说的物质世界存在于外界某处,并且我们描述他们的本质。在量子物理学中,我们已经认识到必须注意这一点。最终,从终极意义上讲,物理科学并非自然的科学,而是对自然进行描述的科学。而自然本身则是由精神构成的。”尼尔斯·玻尔也曾经这样说:“并没有什么量子的世界,只有量子的物理描述。”

龙树菩萨系统地指出了关于实相的这四种边见概念,这一架构在梵文中称作“causkoti”,在希腊语中称作“tetralemma”,即四句破。它们可以简略地表达为:诸法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无因生。如前所述,这个框架之下,对于现代社会,实相的四个概念可以与本质论、主观主义、整体论以及工具主义这四种思想模式相联系。很难找到一个现代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看世界时,不存在这四种边见的思维方式的任一种。

这表明龙树菩萨的思想是超越了时代的。龙树菩萨不会反驳本质论,以推翻其观点而趋入主观主义的观点,尽管这些观点常被用来反对他;龙树菩萨也不会为了趋入第三种观点而驳斥前两种观点中的任何一种思想或两种思想并存的思维模式,即不会趋入整体论、一致论、或全体论的观点,虽然他们中有些仁慈的解释者也指责他的观点;龙树菩萨也不会驳斥整体论的观点,而使自己的观点停留在工具主义的模式上,不会停止在像模仿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奥地利哲学家)的很多现代解说者所相信的那种思维模式上。龙树菩萨绝不会陷入这四种边见中,因为这四种形而上学的概念正是他所建立的架构要破斥的。

正是在《中论》的开篇第一颂中,龙树菩萨不仅指出了我们思维的矛盾,而且也指出了我们整个思维的四种局限。那句话就是:“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这句偈颂可以被认为是《中论》的核心思想:驳斥四种极端的形而上学思想,这些思想与法的缘起生不一致。如果是这样,整个《中论》剩下的部分,就是对这句偈颂的阐释。而这需要仔细地探究,这句偈颂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无法所现、法无所有、无法存在?龙树菩萨是要否认整个外在世界吗?

他想要反驳证据凿凿存在的一切事物吗?他想要质问我们所生存的世界吗?还是要否认无论如何都分明存在着的一切?如果通过“生”,我们理解了法的经验生起,那么就迫使我们质疑:如果法不是依赖它自己而生,它必须依赖之外的某法而生,于是我们应该问:“将生”这个概念的重要意义是什么?

在另一部著作《六十正理论》中,龙树菩萨对如何理解这个概念给出了一些提示。他写道:“已经依赖种种因缘而显现的现象,并没有实质上的生起,也没有实质上生起的现象,怎能真正称其‘已生’呢?” “最初由于因缘所生之法,没有一定的因缘是不会住留的,但当因缘不存在时,此法就会消失,怎么能理解为‘存在’呢?”这里提及的“生起”和“存在”,龙树菩萨并不是指经验的生起和存在,而是直指本质的生起和存在。在《中论》的其它许多章节中,龙树菩萨表明:法不生起,法不存在,法不可得,诸法无有,诸法无实,然后清晰地表明这个涵义:法不会实质上生起,法不会自己而存在,它们的自性不能被获得,它们是缘起而生的。在这个意义上它们本质上是不实的;(很明显,这意味着,事物非实有显现,不会在自身之外存在,它们的自性不可得,但在世俗中有如幻的差别相。)龙树菩萨仅仅破斥了法的实质生起与法的绝对和独立存在的概念。他并没有破斥法的经验存在,不否认对事物的感知。这正是《中论》第15品“观有无品”第十偈所要阐明的“则于此阴死,即于此阴生。”“存在”隐含着执着常有,(“则于此阴死”)“不存在”并不意味着消灭。因此,有思辨力的人不应该以存在或不存在来决策。

由于龙树菩萨表达的“存在”意思是“实质上的存在”,因此他的观点不是破斥法的经验的存在,而是常法的概念,法中有物质的概念。龙树菩萨仅仅是破斥了不假借任何其它因缘而自性存在的观点。事物并不是由自己产生,也不是以一种绝对的方式存在;事物的永恒性是不存在的,它们不具有自性是因为它们由因缘和合而成。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万法的感知而是认为万法实有,具有常一性。

很多有关龙树菩萨论著的解释声称龙树菩萨也驳斥了客观事物的经验存在,这是一个很难让人认可的观点,它意味着龙树菩萨的观点近于主观主义或是工具主义。这些解释都源于形而上学的方式。而这些思想自身对于认知经验性的存在也有困难。龙树菩萨根本不属于这一情况。

龙树菩萨是如何开显现象的相关性?《中论》开篇就指出现象的双重本质。这些最基本的双体系统无法被再分析和分割。这个双体所构成的系统,是由彼此相辅相成的两个物质或非物质的部分组成,没有其中的一个部分,另一个部分则无法存在;每个形式是和另一个相应的。在《中论》中,龙树菩萨涉及到具体的双体系统:一个法和它的因缘,一个行走的人和正在走的路,见者与被见(的事物),因和果,整体与它的不同个性,热情与热情的人,显现和显现的条件,行者和行动,火和燃料。这种有关双体系统的相关性例子,将于下文讨论。这样,我们就被引导进入了龙树菩萨哲学的核心。在《中论》前10品及后面的一些章节中,龙树菩萨强调了核心思想:双体系统中的两个物质体或非物质体并不完全相同,也不能被分割。现象最重要的特征是彼此的相互依赖性与结果性,无实体性(无自性),即事物不可能自性存在或独立存在。

这就是空性的意思:现象没有独有的自性,并且依赖其它因缘。现象并不是由单一的、割裂的物质或非物质的组成部分组合而成的;现象只有依赖其它现象(在具有相关因缘)时才显现。它们不是实有的显现,因为一个非独立的现象不会独立存在。

一个法不是独立于它的因缘而存在的,也不会与那些条件完全相同。走路一定要依于所走的路,正在行走的人和他走的路并非同一个事物。一个见者和被看到的那个事物也不是同一个事物,但是,没有见到事物的见者是不存在的。也没有一个因是不具结果的,或没有一个结果是不具因的。“因”的概念没有相应“结果”的话,是毫无意义的。

因与果不是一体,但是它们也无法分割成毫无关联的两个独立概念。没有个性,我们不能说具有个性,不具有个性也就没有个性。一个热情的人怎么可能没有热情?如果没有显现的条件,显现也就无从谈起,显现或显现的条件都不可能单独存在。没有行动,就没有行动的主体,没有火也不会有所燃的燃料。

一个双体系统物质或非物质的组成部分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不是一体,但又相互依赖。因此,它们并非“实有”。对于这两种互相补充的现象,或者对于这两种本质和存在的概念,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另一个的缘。一个显现另一个也显现,一个消失另一个也不见了。这就是为什么说诸法本质上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无因生的原因。事物并没有一个实有的本质,只是由不同的体系中相互关联的部分组合而成。

这个关于真理的概念只是一种设想,是指向真相的手指,真相本身不会落于言诠,一个谈论脱离概念的实相的人并未实证。根据以龙树菩萨思想为基础的佛教传统,空性的瑜伽实证,对诸法因缘生的定解,以及明心见性(实相的直接获取),这些都以一种高水准的灵性觉醒为前提,它需要舍弃边见的观点,并消除二元思想的全部教诲。要实证空性或法的空性本质,就意味着与这个世界的所有缠结告别。涅槃是另一种简单的表达。

 

2、释义

对龙树菩萨而言,主要的问题不在心智,也不在知识的起源,而是在于实相(reality)。这种主观的兴趣更易于适用瑜伽行派和密宗的哲学基础。但是,瑜伽行派的大部分重要著作中的解释是有争议的,因为这些观点能够以本体论的观点解读,本体论否认外部世界且接纳了唯心主义观点;或者以认识论的观点来解读这些观点,认识论是研究认识(knowledge)的本质,其中感知是心智的投射。

瑜伽行派中的“阿赖耶识”或基本心智(the fundamental mind),或者密宗中的“明光”或“大手印”,均指的是空性的实证和觉知。龙树菩萨的哲学则是指空性本身。2003年,活佛Tarab仁波切展示了一种包罗万象的情形。他指出,“万物存在于一种基本的‘心智领域’——这是基础的‘物质’,在此之中,基心智(basis mind)更大程度地以各自的方式拓展,且独特的个体得以发展”。

为了强调龙树菩萨不仅讨论了无物质的概念,而且还讨论了无物质的物体(object),我将他的“实相”概念以及量子力学中暗示的“实相”概念进行了比较。物理学不仅涉及概念,也涉及物质实相的条件。毫无疑问,物理学只是创造模型,因而只检验了物理学本身所假定的实相。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应该认为我们所有的认知和思维模型是纯粹偶然的。当我们心智的构造并非直接与实相相同,它们也就不是纯粹地巧合。通常而言,它们也不具有欺骗性(Irvin Rock)。在这些模型的背后是经验客体。它在一个良好的物理模型和相应的物理实相之间,存在一个结构相似点的近似。

 

3、量子力学的形而上学基础

在此并非对量子力学的展示或苛求,而是对量子力学隐含的形而上学倾向和法则进行讨论。量子力学中实在的概念,可以由以下关键词表达:互补性、四种交互性以及缠结。(这篇短文中将不对缠结做解释。根据罗杰·彭罗斯“量子缠结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它介于物体分离与相互影响之间的某处。”《伟大、渺小与人类心灵》罗杰·彭罗斯,剑桥大学出版社,66页)

在量子力学发展前的一段很长时期,还无法用实验方法证明光的最小元素是粒子还是波。许多实验热衷于为此或彼的假设而争论。电子和光子的作用时而像波,时而像粒子,这种现象被称为“波粒二象性”。其中二象性的概念应该理解为逻辑的矛盾,因为只有其一能够在实际中适用,而两者同时出现是自相矛盾的。按照这种解读,电子和光子不能同时是粒子或波,这是根据原子论的解读。根据原子论,一个科学的解释可由一个可变物体,缩小到由其不变的组成部分所组成,或最终缩小到由可适用的数学法则所构成。

现代原子论吸纳了古希腊自然哲学的基本二元概念。据此,物质和永恒不变性无法在我们生活世界里的认知客体中被发现,但能够在构成物体的基本元素和适用于它们的数学规则中被发现。这些物质和非物质的基础将世界结合在一起,尽管其它的一切都会改变,但它们不会改变。根据原子论的期望,将一个物体还原为其独立的元素,或还原为其数学规律,或还原为简单且基本的法则是有可能的;因此,基本元素必须是粒子或者波,而非兼而有之。怎么解读独立的元素呢?我前文已提及:柏拉图区分了两种存在形式的差别。尤其在他所著《巴门尼德篇》的第二部分,他在两个方面之间进行了区分:一方面是奇异的物体——只通过独占地参与而存在,所以没有其自性;另一方面确实有自性的观点。传统形而上学从柏拉图那里吸纳了这种二元论。

独立的自性是传统形而上学的特征:作为一种存在,它不依赖于任何其它的法(笛卡尔);它本身是现存的、通过自身来维持的(摩尔);它完全没有其它任何条件的限制,并且不受任何异质控制的约束(斯宾诺莎);没有任何其它事物的自身存在(谢林)。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参照了这种形而上学传统,写了以下文字:“就引入物理学中事物的分类而言,至关重要的是,这些事物在一定时间中具有一种独立的存在形式,到目前为止,这些事物位于‘空间的不同部分’。倘若没有对事物这样一种独立存在(本质存在,真如)的假设,通常的思维方式认为事物之间有空间距离,而一般意义上的物理学思想认为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原子论将独立实相的观点投射于物质世界的基本元素。对原子论而言,一种科学的解释,意味着将物体和条件的可变性和多样性还原其为永恒的、稳定的、独立的、不可分的元素,或者还原为与其一致的数学规律。

根据原子论的预期,自然界中的一切变化都可以用下列术语来解释:分离、联合、永恒的运动,独立的原子或更为基本的粒子。这些粒子及和它一致的数学规律构成了事物的核心,它是一切事物的基础并将世界联系在一起。关于基本物质究竟是波还是粒子的争论,这是爆炸性的问题,因为这可以令量子力学传统形而上学的实相概念岌岌可危。

显而易见,基本的实相无法由传统的实在概念所诠释。如果清楚地知道没有独立的、稳定的原子或基本粒子,物体就会失去稳定的核心,那么原子论中的解释价值又是什么呢?这些量子物体是客观的、主观的、兼而有之,还是二者皆非呢?实相究竟是什么?量子世界是否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不同呢?

1927年,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在量子力学中引入了互补性的概念。依此概念,波动性和粒子性并非两种矛盾的、彼此排斥的分离形式,而是相互补充的——只有这两种形式在一起才能对物质现象进行完整地描述。根据尼尔斯·玻尔的观点,量子物体彼此之间有相互作用的关系,且在测度时,量子物体也与测度工具有相互作用。因而,互补性意味着在量子世界中讨论完全独立的量子物体是不可能的。

尼尔斯·玻尔强调,由于量子物体和测度工具之间的交互作用,在量子物体一些特征的显现中承担着重要的作用,所以这种交互作用是量子物体不可分割的要素。某些测度方法确定电子或光子就是粒子,消除了区分物体为波的干扰,而另一些测度方法则确定它们是波。这就是尼尔斯·玻尔关于实在的新概念。

从无法分离量子物体和测度工具的见解中,尼尔斯·玻尔没有得出量子物体不存在的结论,至少他在物理学方面的讨论中没有这么做。当他讨论量子力学的形而上学时,有时会采用工具主义的方法。尼尔斯·玻尔认为,基本的物质实相是由相互作用和互补的量子物体构成。与此同时,四种互相作用的概念被引入到量子物理学标准模型的物质中。这四种基本的相互作用,或者说是四种力阻碍了量子物体简化为单体——正如德谟克利特曾指出的那样。

互相作用是指量子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加到量子物体上。双体系统或多体系统确认为物质的基础,而非单一独立的物体。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力有效地将物体组合在一起,这些相互作用促使物体的合成。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力是吸引力,当然在电磁力的情况下,它们也可以是排斥力。

元素粒子之间的互相作用,具体显现就好像是其在互相交换。物理学家史蒂文·温伯格(Steven Weinberg)针对这点曾写到:“此时此刻,最接近我们共同认可的自然观,是关于基本粒子和它们共同作用的描述……我们最熟悉的就是地心引力和电磁力,由于它们范围广泛,在日常世界中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到。地心引力使我们的双脚踩在大地上,让行星绕着轨道运转;电子和原子核的电磁作用决定了常规固体、液体和气体中为人熟知的化学和物理性质。

接下来,就范围与熟知性两方面而言,是‘强’相互作用把原子核中的质子和中子聚合在一起。这种作用的范围限于大约10-13厘米内,或甚至相当于原子的大小(10-8厘米)。而鲜为人知的‘弱’互相作用,其影响范围很短(小于10-15厘米)。这种作用太弱,以至于它们似乎起不到将任何物体聚集在一起的作用”。解释上述内容非常困难。举例来说,仅是一个微粒的电子,怎么与另一个量子物体发生相互作用呢?如果该电子只由一个粒子组成,那么它的哪一部分能够放射能量?这个问题可以用相互作用的概念来回答。

事实上,确切地说,一个电子不存在仅由一个微粒组成的情况,因为电子的相互作用是其中的一部分。1978年,在一篇关于超级地心引力的文章中,两位物理学家丹尼尔·弗里德曼和彼得·冯·纽文惠仁提到:“观察到的电子质量是电子电磁场内相互作用下的‘裸质量’和‘自能’的总和。”所以仅仅这两项的总和是可观测的。

这里,用物理学家格哈德·特·霍夫特总结的量子物理学关于相互作用现象的描述,他写到:“一个电子由它连续不断发出和吸收的虚粒子云所围绕,这个云不仅包括光子,而且也有成对的带电粒子。例如,电子和它的反粒子,正电子……”甚至夸克都是被胶子、成对的夸克以及反夸克组成的云团所包围。单一、孤立、独立的夸克从来没有被观测到过。在新的研究中,这种现象被称为“禁闭期”。这意味着夸克是可被捕获的,即夸克不能单独地出现,而只能以两两成对或三个一组的方式出现。当您尝试用外力分开两个夸克,它们之间会出现新的夸克,即结合成一对或者三个一组。克劳迪奥·赫比(Claudio Rebbi)和其他物理学家曾提到:“在一个基本粒子内的夸克和胶子之间,额外的夸克和胶子会不断形成,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再次消退。这些虚拟粒子云团,就代表了相互作用或产生了相互作用。”

现在,我们已经深入到量子物理学的核心部分。它包含了实在的一个新概念:我们不再认为实在的基本单位是单一而独立的元素,相反却认为是双体体系或是一个原子物体的两种量子态,或是两种概念。如地球与月球,质子与中子,夸克与反夸克,波与测量仪器,粒子与测量仪器,双光子、叠加、自旋向上与自旋向下,物质与反物质,基本粒子与能量场,自然法则与物质,对称性与非对称性等等。

这些系统不能被分隔成独立的部分,它们也不可能缩小成两个分离的、独立的物体或状态。也不会像实体主义或主观主义形而上学式的“两选一或全选”理论试图建立的那样:一个是基础,而另一个是衍生。它们无法聚合在一个无缝的实体内,它们并不相同。它们不是完全一样的,也不是整体主义所说的神秘合一整体。人们也不会声称它们是虚无的、是我们构建的数学模型而已,它们也非像工具主义声称的那样,与物理的实在无关。

在物理学中,基本的实在概念:它不是一体系统,而是双体系统,或是多个物体的集合,环绕于中央(物体)或“裸”物体周围的一个虚拟粒子云团。这些物体间的相互作用,是这些物体组合里的一种。

物理学的这个解释不能被改变,然而我们原有的形而上学的模式依然不断地打击它。云团与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形而上学式的期望不相符合,因为这个期望应该描绘和支撑稳定性、实质性以及有序性,而这些云团怎么可能是我们早已习惯认为的物质最小元素呢?这些微小振动的物质,又怎会是一代又一代哲学家、物理学家为深入到物质的核心,或者是为获得最终的实相,而一直不断寻找的结果呢?能假设结果就是它吗?

从这些微小的云团中,我们试图用形而上学的解释,来提取物质存在和承受力的结果。从整体而言,柏拉图的物质形而上学流派中,沃纳·海森堡认为,数学结构是基本粒子的概念,基本粒子的物体与这个数学概念一致。卡尔·弗里德里希·冯·魏茨泽克称,数学为“自然界的本质”。物理学家贺维格·斯考泊(Herwig Schopper)认为,能量场是最终的实在。我们有些人想把实在当做一个神秘的整体——“整体主义”,或拆散它们,如同拆掉与经验主义现实没有任何牵连的建筑物 ——“工具主义”。

所有这一切是因为我们没有发现:我们所承认的生活中的世界,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而这些相互作用有它们的一个实在的根,那就是它是一个复杂的实在。(所有这一切,只因为我们要承认,我们生存世界中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现实中它们出处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现实,然而要发现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们不可能逃避量子物理学中所描述的这个世界的缠结,我们也不可能找到这样一个基本的量子物体,它可以不依赖于其他量子物体或它本身的某部分而存在,我们也不可能分解量子物体双面性的特性。因为物理世界的基本实在是由相互作用的量子物体组成。

 

4、结果

现实不是静止、一成不变或独立的。它不是由单一、孤立的物质或非物质性的因素构成,而是由相互依赖的物体构成。(我使用的同义词如“量子物体”或“粒子”或“场”或“系统”或“实体”的“体”来表达。这些表达方式之间微小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情况下,系统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构成要素组合而成,但没有一个系统由少于两个的要素组成。量子物理学中,我们称这样的系统为基本的双体系统,如地球和月亮,电子和正电子,夸克和反夸克,基本粒子和能量场等。

龙树菩萨(Nagarjuna)称之为他的系统或关联的组合,如行人与所行的路,火和燃料,行者与行动,见者与被见的物体。这两种模式都描述了双体体系或两个实体,其中的物体之间既不完全分隔,但又不完全融合。它们既不成为一个整体,也不各自分开。这些物体不是各自独立地存在,也不可能单独地被观测到。正是由于它们相互依存的存在方式及其独特构成,因而它们不能各自独立地存在并产生作用。

即使距离遥远,它们也可通过相互作用缠结在一起。其中一方不能变成另一方,也不能解释为另一方的基础。最终得出的体系极其容易被推翻,构成元素由相互作用来维系,它们之间的互相依存关系,有时可以了知,有时却不能完全了知;对缠结在一起的双光子的情形,有时完全不能了知。

什么是实相?我们已经习惯了脚下坚固的大地和天空中飞逝的云彩。龙树菩萨哲学的实相理论与量子物理学的互补性、相互作用性、纠缠性概念所告诉我们的事物,与我们的认知完全不同,它们是另外一番景象,以至人们可以进行形象的比喻:一切都是建立在沙上,甚至连沙粒都没有实在的核心或内核。它们的稳定性,是建立在其不稳定组成部分的相互作用之上。

 

来源:The 3rd World Conference on Buddhism and Science

翻译:圆韧,索南曲吉,慈恒,江禄

校对:圆唐,圆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