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佛教与西方社会彼此需要  \ 

佛教的积极心理疗法

佛教的积极心理疗法

BUDDHIST APPROACHES TO PSYCHOTHERAPY: ROOTED IN A POSITIVE PARADIGM

 

作者:卡罗琳·布雷泽

Caroline Brazier

“佛教与人类繁荣论坛”演讲笔记,切斯特大学,2013年6月

 

 

 

作者介绍:

卡罗琳·布雷泽(Caroline Brazier)是塔里基“他者中心疗法”培训课程的负责人,著有六部关于佛教和心理疗法的著作。她游历各国,从事培训活动的教学及指导。卡罗琳对情境方式的心理疗法特别感兴趣,并参与了英国医院社工发展工作。

 

佛教自两千五百年前诞生以来,就一直关注对心灵状态的探究。在过去的数十年中,这种关注不仅影响着西方心理学的发展,还随着内观等禅修的日益普及而愈加受人关注。因此,或许是时候以佛教本有教义重新审视佛教对现代心理疗法的贡献。在本次演讲中,我将探究正念等方法背后的理念和价值观。它们都展示出,无益的心理现象源于对忧虑和恐惧的反应,并受到存在不确定性的驱使。因此,佛教为心理学引入了一种方法,它不仅不回避心智的阴暗面,反而直接面对这些情绪,并将其置于对生命本自具足的正面潜力的更广泛认知中。这种对生活肯定的哲学加强了治疗模型的基础,它接纳与未知的关系,认识到只有放下预设的框架,才能真正地“活”在当下。

 

佛教心理学——源于“存在”的问题

 

佛陀的旅程可被视为对人类痛苦的深入研究。这始于他遇到人生四苦,其中的病苦、老苦和死苦促使他踏上灵性之旅,并在其现量证悟后发展成他所宣说的四圣谛。

佛陀彻悟的体验源于与恐惧的正面交锋。从《中部》[1]之四《怖骇经》的经文中,我们读到佛陀如何在证道前有意识地练习直面恐惧,以及这种修持如何使他获得证悟。

 

在《怖骇经》中,佛陀描述了他刻意面对那些原始恐惧的经验。在心绪受到扰乱的时刻,他的冥想训练提升了自身安住当下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克服恐惧使他得以全然地观照、平静和安住,而这些曾一直远离于他。“我发动精进而不怠惰,正念确立而不散乱,身得轻安而不激动,心得定而寂静也”(《怖骇经》)。

 

直面生命中最可怕的事情,帮助佛陀破除迷惑,得见事物的本来面目,而不会再被维系自我世界的心智怪圈所扭曲。那些颠倒妄想的过程基本都与防卫有关,恐惧一旦被克服,也就不再需要它们。佛陀现在“以夜为夜而思之,以昼为昼而思之”(《怖骇经》),无需经验的过滤。魔——从恐惧中产生的死滞,被击败了。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该经探讨了所获得的精神成果,这种成果由不退缩、不逃避地体验全部原始感受而来。在经文的后半部分,我们发现了佛陀对证悟体验的一段描述,看起来,正是坚定无畏地面对不确定性促成了这样的突破。经中描绘了佛陀的灵性之旅到达顶峰的那个重要夜晚。作为一段被再三引述,并以颇为相似的形式,于不同佛经中出现的灵性文本,该描绘略显公式化,它记述了那晚的三次观照中在佛陀眼前展开的幻相体验。经历过这一切后,佛陀大彻大悟,他对真理的领悟被归纳为四圣谛和缘起教法。

 

解读佛教心理学时,面对最原始恐惧的过程与证悟之间的联系至关重要。它确证了苦难的意义:苦,是灵性成长的驱动力。据此描述,似乎只有通过彻底避免逃避的倾向,我们才能突破贪执的余烬,并由此获得灵性的圆满。换句话说,当我们真实地体验苦谛,而非通过三种层次的执取——沉溺享乐、构建自我认同感、以及醉生梦死和自我毁灭,去逃避痛苦时,我们才能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重生,并为精神的终极追求而生活。这种体悟被尊奉于佛教四圣谛的关键教义中。

在《怖骇经》的描述中,佛陀虽已遣除了其他一切障碍,降伏了妄想,走在证悟之路上,但他仍然经历了恐惧。他依靠自力获得了一切,但当感到存在受到威胁时,他仍会被自身的动物本能反应所影响。正是通过直面最原始的恐惧,他最终达至灵性的终极境界。无需惧怕世界,也无需忌惮其他,这就是终极的真相。他能让自己与这一切交流,并如实地看待它们。

 

完全克服恐惧之后,佛陀把他的森林住所从一个可怖之处,变成了令心灵富足的不竭之源。藉由亲身体验所得的慧见,他成为伟大的导师,激励着当今无数的追随者。恐惧一经征服,寓居森林的经历便成了自利利他的福祉。经由转化恐惧,佛陀开启了自身的某种生命力并发现了其中的精神真谛,能令未来世中遵循其教导的众生获得解脱。他在《怖骇经》结尾处阐明了这一点:通过观待两个无法抗拒的理由——见到自身悦意地安住当下,并对众生生起悲愍心,我因而独居森林与荒蛮之处[2](《草丛中的橡子》(Acorns Among the Grass)第12章,布雷泽·C,2011年。)。

 

正念,基于体验的灵性探索

 

随着正念治疗练习日益普及,参照佛经检查正念练习的初衷,向我们揭示出:除了对无判断觉知的重视,正念修持本身也包含着对缘起和无常这些佛教基础认知的觉察。在《四念住经》中,该教法被阐述为四个层面的觉知。

 

拜读《四念住经》就会一目了然,这部经是对禅修实践的阐释,不止于此,它意在指出一条明路,使有经验的实修者能够到达灵性之旅的最终阶段,从世间的羁绊中获得彻底解脱。这种禅修将正念觉知作为出世之路的终极实践,而当前心理治疗中的正念练习,则是在日常生活中获得平静、幸福和放松。于是,如何协调二者就成了问题。作为运用这套方法的世间治疗师和训练员,我们应该如何既坚持教法的原有精神,又同时满足当今心理健康服务的需求呢?

 

尽管这个问题富有挑战性,但由于强调了此种方法的力量,所以认识正念修持的范围和初衷亦有助于我们的工作。另一方面,这也鼓励从灵性维度上对正念做出解释,而不是刻意地回避。因此,对正念这一术语做任何阐释,都需要考虑它与宗教的联系。

 

梵文中的正念一词是“Smriti”(巴利文:Sati),字面意指“忆念”。对这个词的翻译一直有着多种解读。在最简单的层面,该词表示修行者应该在心中时刻忆持这种修行;另一方面,它要求修行者忆念修行的初衷。正念相当于专注,这种专注旨在获得更高的灵性自由。因此,正念训练可被视为把生命的更高目标牢记于心。对佛教修行者而言,这意味着仔细思维证悟的目标,或是佛陀其人。在世俗层面,对精神目标的觉知仍不失为一剂良药,例如十二步课程就以它长期的成功经验,把对关系的关注提升到了一种更“高能”的状态。很多地区的医疗服务确实存在着精神护理以及相关资源的需求,这都证明了灵性在促进心理健康上的地位。

 

    《四念住经》包括四个章节。第一章是观身念住,第二章观受念住(vedana),第三章观心念住(citta),第四章观法念住(dhammas)。现今推出的大多数正念训练源于第一章。这并非无缘无故,因为四章之间的关系层层递进,共同表现为对直观经验本质的深入洞察,而每一个念住都可被看作是下一个的基石。因此,第一章中所述的提升身体在当下的觉知便为后续章节阐述的内容——反应(受)、身心(心)、灵性实相的基本构成(法)提供了进一步探索的基础。

 

    然而,四个章节所呈现的次第关系也提醒了我们,就目标而言,对当下意识的探索只是迈向灵性实相探索的简单一步。实际上,当我们仔细研读经文便会发现,正如佛教传统中的解读,即便是第一章中对身体觉知的唤醒,也可以被修行者用来辨明一切有为法的本质,而非单纯作为放松和享受的体验。

 

    同样,我们也不能将日常环境下的正念练习,与探索灵性实相割裂开来。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佛教修行即包括层层减少西方心理学所说的条件反射的惯性力量[3]。仅仅以觉知去处理日常事物、避免执取心态所引起的纷扰,日常生活现实就会被转化,在达到极致时,还能透过灵性之眼,新颖、精确、敏锐地进行感知。领会了这一点,或许不会改变正念教学的计划和执行,但可以激励治疗师和小组负责人去分享日常反应之外的更多内容。有时,从事正念练习的人会体验到一种所谓的灵性层面上的意识转变,若充分尊重这种体验,它就能够得到转化。[见《正念之本》(Roots of Mindfulness),布雷泽·C,《欧洲心理治疗与咨询杂志》(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therapy & Counselling),2013年。http://www.tandfonline.com/eprint/Gv9sgufjxSgiF8Qz4n8M/full#.Ucic3vm1Edg]

 

回避与执取:构建基于执著的身份是心理健康问题的根源

 

    佛陀所证悟的,从根本而言,即是关于人们如何使自己陷入无休止的烦恼和心理停滞之中。这种停滞被人格化为“魔”,代表死亡或愚痴的角色。愚痴也被称作“无明”,字面意思为“不能领悟或愚昧”。

 

    我们的回避模式,倾向于用感官享乐转移自己的恐慌。面对威胁,我们通常会利用感官的体验,去分散对畏惧之事的注意力。由于每次重复都埋下更多业力的种子,即造作的行为会在心识中留下痕迹,致使这种散乱的模式变得根深蒂固。

 

    当对境反复出现,业种趋于成熟,便会引导我们以相似的行为作出反应。一旦曾有如是经历,便会如是为之。每当面临困难,就可能选择类似的感观转移。就如同贪恋一瓶酒或情不自禁的性行为那般不由自主,也或者是细微的知觉变奏。人们往往透过自己的标准看待世界,转而又强化自己的观点和偏见。

 

   总而言之,在世界观和诸多惯性反应的基础上,感官活动造就了身份认同——我们即是所感知的。在佛教思想中,身份认同构建于感知、反应和动机的循环基础上。它是我们认识到人终有一死和世事无常后的一种防御,也是一种观念的局限(无明)和对熟识事物的执取。

 

   由此看来,常人以一种局限的方式生活着,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找到“足够好”的方式,过一天算一天,使自己回避真正的人生课题,在压力和痛苦中自我麻醉。这种不理想的运作方式持续运行,直至我们遇到某种危机。危机往往分为两种:直接的,基于与种种烦恼的遭遇;间接的,基于渴求过程中所产生的问题,而心灵试图以感官经验进行自我治疗。[《他者中心疗法:一篇关于心理疗法阈值的文章》(Other-Centred Therapy: A spiritual approach article for Thresholds),布雷泽·C,《英国辅导与心理治疗协会精神部》杂志(BACP Spiritual Section),2012年秋。]

 

   正念为依托:超越心理定势之举

 

   佛教心理学使我们明白,心理健康问题植根于我们的执取模式,表现为贪婪型的攫取或嗔恨型的厌恶,亦或兼而有之。虽然产生的过程复杂且因人而异,但此类反应模式均源于对存在的恐惧。由此可见,心理健康是从我们相信生命本具圆满能力中所产生的。

 

所以说,佛教提供了一个根本的积极观点:即使困难会出现,即使我们在无常和改变面前终究脆弱,但人生仍可以建立在某种值得信任的东西上。认识到这一点,就会带来《怖骇经》中所说的解脱。卡尔·罗杰斯[4]的信徒,日本心理学家西光义敞(GishoSaiko)详尽阐述了一种咨询关系理论,提出信仰是治疗性变化得以产生的基本条件。

 

    西光用一张有两个交叠三角形的图表来说明这个理论。两个三角形分别代表咨询师和来访者,他们彼此相对。一条横线贯穿图表,把有意识地参与谈话(上)和无意识的沟通(下)区分开来。这使两个三角形的上半部分被分割,下半部分相互交叠。重叠区域在横线下方,代表着治疗期间共享的心灵空间。

 

    你会注意到图表上部,代表咨询师和来访者的两个三角形大小一致,这代表人与人的相会。在某些咨询模型中,代表咨询师的三角形或许较大、较有力,而西光则强调咨询双方的平等性,这是一种面对面的相遇。在他的论文《以佛法为基础、以人为本的日本疗法》(A Dharma-based Person-centred Approach in Japan)[5]中,西光把这种“治疗师与来访者”的关系与马丁·布伯(Martin Buber)描述的“我-你”关系相比较,尊重而开放的交流是这种关系的特色。

 

   图表的下部代表着治疗关系中未被察觉的基础。在咨询模型的这一部分里,人际互动的世俗世界建立在无形的联系之上。它源于无限、超验和永恒。人类世界存在于灵性背景之中,灵性背景亦渗透于人际互动的深处。无形且往往不被承认的是,日复一日的存在与塑造我们人生的更大力量,无可避免地联系在一起。

 

    在咨询关系伊始,咨询师就了知这些力量。基于对改变的信心,以及对生命灵性之善的觉知,她或他成为了信念的持守者。所以说,横线以下的事实代表信念,咨询师的三角形以实线表示,因为咨询师了知精神之源。起初,横线之下的来访者三角形以虚线表示,是由于来访者十有八九对此一无所知。

 

    对西光而言,咨询师的信念基础来自对阿弥陀佛的信心,以及对其宗教传承的专注,他也在非佛教或世俗环境中采用更易懂的词汇介绍自己的理论。对于其它背景的咨询师,我们因而认为,他们也能够以各自相应的灵性语言勾勒精神之源。“阿弥陀”意指无量,你也许喜欢将之理解为无限。以生命的无限性和对更宏大图景的信心作为修持的基础,就能将平静和实用带入医师的工作,亦能帮助来访者发现相似的基础。

 

    西光的模型假定了一个普世精神之源,他相信这具有一种无所不在的影响力——它为所有人而存在,却不一定能被认出。当咨询师与来访者投入治疗关系之中,他们便进入相同的精神支持领域,只是来访者意识不到而已。然而,随着关系的持续,来访者逐渐信任精神之源,并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咨询师的信念。继续下去,来访者会对咨询师所描绘的能量之源真正地生起信心。

 

    西光义敞的模型简单而有说服力。无论我们能否共享他的精神性细节,认识到咨询师将咨询关系领入“信念”这个关键元素,这一点至关重要。一个社会所秉持的价值观,对该社会的心理健康有着怎样的影响,以及如何支撑着我们的咨询工作,已是有目共睹。因此,探索自己的价值观,彻底检验我们正传递给来访者的信念,都是富有意义的。[布雷泽·C,《他者中心疗法》(Other-Centred Therapy),“O-Books”出版社,2009年。]

 

【注释】:

[1].《中部》为《巴利文大藏经经藏的组成部分,南传上座部佛教典籍,其对应的北传佛教经典为《中阿含经》。依据《大正新修大藏经》,《怖骇经》见于北传《增壹阿含经》,第2部,第665卷。

[2].《怖骇经》原文:“我实观二义故,而为闲林之静居,僻陬之独居。即:见自现法乐住及慈愍后人也。”

[3].条件反射,即神经系统的反应,经过长期强化形成的习惯性反应。

[4].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1902~1987),美国心理学家。

[5].此论文于2001年在日本举行的第八届“国际以人为本疗法论坛”中发表。

 

文章来源:

http://buddhistpsychology.typepad.com/my-blog/buddhist-approaches-to-psychotherapy-rooted-in-a-positive-paradigm.html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哲乔多吉

一校:噶瓦多杰

二校:圆阳、圆因、冯颖

终审:圆等、铭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