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马普研究所问答

2013年4月11日下午』

 

(一) 问:首先非常感谢您的演讲!您提到了教育,您也非常包容,对科学同样有兴趣。我想知道,在您的佛学院中,藏族年轻僧人除了修学佛法之外,是否也学习数理化?换句话说,在藏传佛教的僧侣教育体系中,佛法和世间知识有怎样的关系?

 

答:在佛学院,佛学相当于大学的专业课程,一般来讲,正式入佛学院学习之前,需要打好一定的文化基础。所以,我们会提倡他们掌握一些世间知识。

 

那么,佛学院有没有传授这些呢?有些所传授的佛学课程中也包含了部分世间学科,如天文历算、逻辑等。至于物理、化学等,并没有直接开设相关知识的课程,但这些学科背后的道理,个别法师也在研究,并邀请过这方面的学者进行交流。

 

(二) 问:我对藏传佛教不是很了解,但今天有了一点感悟。同时也很高兴听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藏传佛教感兴趣。

 

在中国,经济的过度发展使许多人感到精神空虚,快餐式的生活也让人们承受着巨大压力,由此许多人皈依藏传佛教。这也引出一个问题:您的追随者是否主要是有钱人?因为他们才能“奢侈”地意识到:生活不仅仅是钱。而穷人只看到一日三餐,没有条件思考自己还需要温饱之外更有意义的生活。我的推论正确吗?

 

答:依我的了解,在中国,学习藏传佛教的有各个阶层的人:老年人关心如何应对死亡;年轻人想探索更高深的智慧;穷人想找到消除烦恼的办法;富人想积累各种功德和福报……

 

更重要的是,佛教可以有效地解决人的痛苦。只要是人,不管什么身份,都会遇到痛苦。很多人害怕痛苦,但学了藏传佛教之后,慢慢知道人有痛苦很正常,在痛苦中也可以找到归宿。

 

有些人以前或者无聊,或者不开心。后来通过学习藏传佛教,知道人生中遇到的一切,都是因缘所生,明白了人生的真相,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够坦然接受,勇敢面对。

这也是他们得到的最直接的利益。

 

(三) 问:我也非常关注大众对佛教的兴趣日益增长这一现象,特别是藏传佛教在中国成为热潮。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来自于,我们都生存在快餐文化的环境下,当然,是西方创造了快餐文化,也许现在大家对这种生活方式越来越不满足。

 

但是,另一方面,我在美国加州呆过,发现许多人对佛教非常感兴趣,然而,那种方式有点像“快餐佛教”——只尝试一点点,就可以立刻得到满足。您认为这是好事吗?毕竟这能带来一点利益。抑或是件坏事?因为这让人只追求当下的满足感,对佛教会造成极大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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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关于“快餐佛教”,首先不得不承认,它能满足一些人当下的心理。因为现在人们特别忙碌,如果听很长的大经大论,恐怕他们不会有兴趣,甚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只有那些很快用得上的教言,他们才乐意接受。

 

 “快餐文化”这个词本身,也能让人了知它的部分价值。

 

以前有位西方的科学家跟我说:很多人遇到一些上师时,刚开始比较冲动,但随着时间推移,享受到一点利益以后,激情就消退了。也有一部分人,不断地深入到佛法的教理之中,最后成为真正的佛教徒。

 

就像享受“快餐”的人,有一部分很快就消失了,另一部分,不但当时吃饱了,还继续发掘,找到了长期滋养生命的营养,最后生活也以此而完全改变。

 

其实,学佛不只是有个皈依就行了,也不是在寺院烧香拜佛就够了,这些只是形式。佛法的核心实际上是其中深不可测的智慧,一定要掌握这些,才能成就真实的信仰。

 

(四) 问:特别感谢您启发了我们!我对跨宗教对话或宗教间的竞争很感兴趣。您非常重视学生和知识分子的信仰,在传法过程中,您是否遇到过困难?譬如,是否有来自基督教传教士的对立?您如何面对跨宗教甚至是佛教内部不同派别的竞争?

 

答:我想不起来遇到过来自其他宗教的障碍,记忆中确实没有这样的事。

 

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儒释道,在历史上,宗教之间曾有过激烈辩论,不过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许多道教徒对佛教非常认可,佛教徒对一些道教经典也能接受,儒教经典也得到了佛教和道教的赞叹。几年前,我就翻阅过《道德经》,还把《弟子规》译成了藏文。

 

在佛教内部,我拜访过不少汉传佛教的祖庭、寺院,那些寺院的大德也非常赞同藏传佛教。

 

过去宗教间存在一些冲突,但现在是思想开放的时代,人们比较有包容心,尤其年轻人乐于接受新事物,所以我认为,宗教团结和合应该是未来的趋势。

 

(五) 问:您讲到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需要接受,这符合佛教的传统思维模式。我曾调研过一些现代化的新型佛教,他们不是强调接受痛苦,而是鼓励人成为胜利者,要具有征服精神。这种现代诠释吸引了大量的年轻人,但与传统佛教对痛苦的理解不同,您如何看待这件事?

 

答:佛教对痛苦的研究相当多,由于所接引的众生根基不同,方法也呈现各种各样。小乘和大乘、显宗和密宗,都有各自应对痛苦的窍诀。

 

人人想寻求快乐,而实际上总会遇到各种不快乐。在大乘佛教来讲,面对不快乐,可以有两种方式来接纳。一种方式是,寻找痛苦在哪里?去找感到痛苦的这颗心。它有颜色吗?有形状吗?到底是什么?科学家说在大脑当中,但其实这是没办法知道的。这样用心观察自己的心,最后痛苦的心根本找不到。这是比较深的观察方法。

 

还有一种观察方法,要认识到我们所遇到的压力,实际上是生活的本质,并不是不幸。现在有些年轻人遇到痛苦,就想不开,或自杀等等。其实,在人生之路上,这完全不必要。任何事情,感情也好,压力也好,事情本身并没有痛苦的自性,所谓特别痛苦,只不过是对它特别执著导致的。如果真正知道了痛苦并不值得痛苦,痛苦自然就消失了。

 

总之,如果有较高的智慧,就观察痛苦的心在哪里,找着找着,最后痛苦的心都没有了;如果没有这种境界,要了解痛苦的来源,和对境的自性。真正懂得了,执著就会慢慢减少,痛苦也会消失。

 

无论如何,遇到痛苦的时候,不能逃避,也不能用其他的方式来转移,因为,一切痛苦的来源,根本是无明,只有智慧才能彻底解决。

佛教面对痛苦的方法是接受,接受是依靠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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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问:非常感谢堪布这次讲座!我在北大研究宗教社会学,藏传佛教在内地的影响比较广,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在此过程中,汉传佛教扮演了什么角色?

 

答:这个问题比较简单,藏传佛教并没有想征服谁的企图。在世间,有些团体为了私利,通过各种手段壮大自己的队伍。我个人也好,藏传佛教也好,没有丝毫这样的目的。

 

我们之所以传播藏传佛教,只是觉得它的智慧和慈悲是人类需要的殊胜的精神财富,希望更多人消除对它的误解,不要把它当落后、封闭、形象化的东西。如果藏传佛教对人类、对世界确实有利,那这种思想和教育,值得更多人去了解和接受。

 

藏族和汉族虽然在习俗、文化、理念方面存在许多差异,但因为佛教的思想包容一切,完全超越了民族差异,所以从佛教本身的层面而言,汉传、藏传之间并没有什么障碍。

 

在弘扬的过程中,我不仅没有发现阻碍,而且看到互相都很愿意接受。事实上,我也经常学习汉传佛教的法,甚至学习其他宗教和一些世间知识。我始终认为,文化间的互动交流,是非常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