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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无价值的迷思中觉醒

从无价值的迷思中觉醒

Awakening From the Trance of Unworthiness

作者:塔拉•布拉奇

By Tara Brach 

本文初刊于《探索之心》2001年春日刊(卷17,第2期)中。

The following article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Spring 2001

 issue of Inquiring Mind(vol. 17, number 2).

 

作者简介:塔拉·布拉奇是华盛顿特区内观禅修社区的创始人和高级导师,在美国和加拿大从事教学工作。她也是一位临床心理学家,著有《全然接受这样的自己:以佛陀的心生活(班特姆)》,此书即将出版。

我所有的羞愧尽皆呈现

此刻,我再次找到了自己

我渴望有所归属,自在从容

在拥抱万象的自心中看见自己

——雷纳·玛丽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

幸福感的根本所依是心灵,而我们每个人基本的生存状态则是彼此依存、互为缘起。当我们觉得自己是某个整体的一部分,我们与他人,以及生机勃勃的地球相互依存时,内心就会充盈着正知、清明和关爱。这种普遍存在的归属感,是一切神秘主义的核心。这种觉知生命本为一体的过程,使我们认识到自己的本初和真实的自性。

佛陀告诉我们痛苦源于分离。而分离感是一种有关自身存在的迷思。我们被这种迷思牵引,全然忘记了自己存在于整体之中。因此,当我们将自己视为一个独立的自我,到了某种程度以致于产生分离感时,就会觉得怅然若失。这种强烈的分离感,处于一个狭小、孤立的自我之中,放大了脆弱、恐惧、贪婪和厌恶等情绪。而我们不会希望这样生活,想有所改变。

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像当今二十一世纪的西方这般,对自我的独立如此吹捧和推崇。与亚洲和其他传统社会相比,西方独特的身份认同模式就是强调自我的独立,而不考虑其背后长期存在的家庭、社区、种族或宗教群体等社会背景。我们不顾一切地去强化这个脆弱的自我,导致了社会各层面的归属感史无前例地严重断裂。我们企图控制自然界,于是将自己与地球分离;我们努力证明和保护自己,于是与他人分离;我们用精神控制塔来操纵生活,于是让自己的身心分离。

二十世纪的泰国禅修大师——佛使尊者(Ajahn Buddhadasa),把这种将自我意识叠加于体验之上的情形,描述为“我”和“我所”的创造过程。生命出现、情绪涌动、各种觉受生起,在瞬息万变中,将自己的体验叠加在所经历的事件上,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西方这种极端的自我孤立,充分体现了佛陀所阐释的我执之苦。

倘若我们将自己认定为孤立的自我,我们就成为了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当无法避免的痛苦生起时,我们便认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当诊断出疾病或婚姻破裂时,我们要么认为自己是产生这些困扰的原因(我们有缺陷),要么认为自己太脆弱(还是有缺陷)。由于发生的一切都投射在“我”的身上,那么当出现错误时,“我”就是错误的根源。这种认知以及对缺陷的恐惧,正是迷失于分离状态中的典型特征。

现在人们的缺陷感和无价值感非常普遍。我们的成长经历和所处的文化环境,是孕育它们的直接温床。在成长过程中,父母常常指出我们的不足,并告诉我们该如何改变。我们被灌输要与众不同,要特别,要行为独特。还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做赢家,要成功,有影响力等等。但别太苛求,别太害羞,也别太招摇。这对很多人来说,潜台词就是“别穷困潦倒”。因为我们的文化是如此崇尚独立、自主和坚强,以至于如果不幸被印上“穷困”这个词,会让人感觉羞愧难当、卑下和可鄙!然而,我们都有不同需求,无论身体方面、性别方面,还是情感和精神方面。因此,如此氛围环境传给我们的基本信息就是:“你的存在方式有问题;如果想被认同,你必须改变。”

大约二十年前,作家约翰·布拉德肖(John Bradshaw)等人呼吁,要严重关注羞耻感带来的负面影响,藉此增强我们的文化觉醒意识。从那时起,很多人视羞耻感为一种弥漫于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隐形毒物。但是,感觉“不够好”仍是日常行为和人生抉择的无形动力,害怕失败和被否定,滋养着我们不断努力的惯性行为。所以,我们沦为了工作狂——无休止地建功立业,并通过过度消费来麻痹自己长期存在的恐惧感。

无论在哪里,对缺陷的恐惧感,都令我们根本无法彼此亲近或轻松自在。由于失败无处不在,所以我们高度紧张,难以放松下来。我们害怕缺陷暴露于人前或人后,“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不会再爱我了。”在《华盛顿邮报》举办的T恤设计大赛中,有一个获奖作品,充分说明了个人缺陷感隐含的意义:“我偶尔会有完美无暇的幻觉。”而这简直就是西方文化的写照。

高中的时候,我总是有意识地与“不喜欢自己”的情绪对抗。进入大学,仍因某种程度的自我厌恶而饱受折磨。在一次周末郊游中,一位室友将她的内心历程,描述为“成为自己最好的朋友”,我听到后,顿时泣不成声。过去我对自己和生活极不友善,这让我痛心难过。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浑身都是缺点,并习惯以严厉和批判的态度对待自己。后来,我把对自我完善的执著转到了心灵修习的领域中。当我意识到慈悲是通往灵性之路的本源时,回顾往昔,我能清晰地了知,自卑感扭曲了我的灵性生活。

我住进了一个静修中心,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试图让自己变得更为纯净。早早起来,练习几个小时的瑜伽和禅修,然后,在中心里做些服务性的工作。有时候我会想,若能真正全身心地投入,大概需要八到十年时间,才能获得灵性的觉醒。中心的活动都是有益身心的,但我还是试图提升虚弱的自我。我定期去拜访一位钦慕已久的心灵导师,向他请教:“那我该怎么做?还需要做点什么?”不同的导师总是给出同样的回答:“放松就好。”我不确定他们的意思,但我不认为他们真的是指“放松”。他们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呢?显然我还没到达“彼岸”。

在一次为期六周的佛教禅修中,至少有十二天我都在跟胃炎做斗争。不仅仅只是身体不适,我还认为生病全是自己的“错”。在这次跟慢性疾病的斗争中,静修清晰地展示了我是如何苛责自己的:疾病成为另一个自我缺陷的标志,我觉得自己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我在担心生病所反映出的,是自己毫无价值及缺乏基本的心灵成熟度。

有一次晚间传法,导师说:“我们所能接受的边界在哪儿,自由的边界就在哪儿。”对我来说,这边界的确真实不虚。我一直不停地碰触这个边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确信自己错了。一直以来把疲惫不堪、心思散乱,或焦虑不安、垂头丧气等这些坏情绪全看作是我的错。

被羞愧感笼罩,人们便会把不快转变为自我批判,把痛楚变成折磨。比如在我认为自己犯错的那一刻,世界变得狭窄而封闭,情绪陷于无价值的迷思之中。

几年前,在一个由西方导师举办的会议上,某位大德惊讶于西方学生有严重的自我厌恶和无价值感。我知道很多朋友和学生像我一样,发现自己即使灵修了数十年,仍然痛苦地背负着个人缺陷感。很多人原以为单靠禅修便能处理这种情况,然而,他们发现,深重的羞愧感和自我厌恶等情绪,会顽固地持续很多年。

对此,卡尔·荣格(Carl Jung)主张转变思维定式,了解心灵之路。他描述道:我们不用攀爬通向完美的阶梯,而是敞开自己,把自我融入到整体之中即可。我们并非试图超越或打败那些被认为是错误的负能量——恐惧、羞愧、嫉妒和愤怒,因为这只会扩大阴暗面,加强我们的缺陷感。相反,我们要学习转身去拥抱生命的所有实相——生动而鲜活的生活,包括破碎和凌乱。

然而,即使我们的灵修目的是去包容那些负能量,我们仍习惯于对抗它们所带来的痛苦,因存有缺陷而感觉羞愧——让人如此痛苦,避之唯恐不及。“羞愧”一词源于“遮蔽”,我们没有去体验羞愧感的本质,反而开发出诸多策略遮挡和弥补它。我们在身体和精神上保持着忙碌的状态,沉浸在没完没了的自我改善之中。我们用食物和其他东西来麻痹自己,试图以自我评价来控制和改变自己,或通过责备他人来缓解不安。我们不断设防,纵使禅修多年,但从未真正有意识地去体验内心的恐惧和抗拒。

因感觉不够完美而深感痛苦的人,往往会被理想主义的宇宙观——强调个人缺陷感所吸引,并希望藉此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追求完美基于一种假设:我们存有缺点,必须净化,并超越卑下的本性。这种对精神次第的见解,对由低到高自我提升的感知,在大部分东西方宗教的义理中都有所涉及。

在尝试自我提升的过程中,我们永远无法到达终点,总是觉得心灵不够充盈。这种情况在我修习瑜伽的前几年非常明显,我不断追求成为一个完美的瑜伽修行者。但那些转瞬即逝的平静或喜乐,总是无法抚慰内心潜在的无价值感。我强迫自己不断地去修习,希望能消除这种无价值感。这种不安全感的另一面,便是心中的傲慢。因为专注力的提升或周期性的喜乐让人觉得小有成就,这种成就感若被自我所拥有,反而会强化更高层面的缺陷感。无论是傲慢还是羞愧,我们的意识都被定性为一个独立和害怕失败的实体。

在打开心扉的过程中,刻意去突显羞愧和无价值感的情况层出不穷。我的朋友、一些客户和修习佛法的学生,也有同样的体验。许多人曾告诉我,当他们体会到自我厌恶的情绪简直无处不在,生命被羞愧感长久地囚禁时,虽然心底仍然忧伤不已,同时也燃起了重生的希望。对缺陷的畏惧就是一座牢笼,阻止我们回归自己的世界。但当我们以清明和慈悲的意识,包容生命中那些不想要的以及不曾觉察到的阴暗部分,痊愈和自由才会成为可能。

当孩子感觉到爱和被理解时,他们就会生起归属感。当我们被关注或慈爱他人时,便会感受到彼此间本真的依存感。他人如何关联我们,我们就习惯地以相同的方式关联自己的内心。当父母(和我们所处的文化环境)对我们的恐惧不做回应,或因先入为主而无法真正倾听我们的需要,或传递我们不如他人的信息时,我们便会以相似的方式去对待自己。由此,我们把自己与一部分心灵切断,并与之分离。

禅修是一种重塑心灵的方式。通过禅修,我们学习把正念和慈悲带进生命里,开阔心胸、学会包容,藉此转变根深蒂固的内在依存模式,因为它直面我们对事物负面评估的习性,摆脱自我贬损的习惯。在当下的体验中,逐步摆脱缺失或错误感。

苛责、挣扎和自我麻痹是无价值迷思的基础,停止这些行为,迷雾就会开始消散。正像佛陀走到菩提树下,开始了他神话般的觉醒之旅。我们也如佛陀一样,停下来,专注当下,便会慢慢走出迷思的状态。“愿意停下来并关注”(我称之为神圣的停顿艺术),是所有灵性训练的核心。虽然恐惧驱使我们忙来忙去,并深陷于此。

实际上,我们需要经常停一停。

通过与贪婪、仇恨、妄想彻夜相处,佛陀终于觉悟了本具的智慧与慈悲。我们也要让自己停下来,直面阴暗之魔,专注于所有习性的显现——评判、抑郁、焦虑、强迫思维和行为等等。由于我们往往对羞愧和恐惧不能充分认知,因此,通过探究当下,便能加强对它们的觉知能力。这是对自我关注的探索,并能让生命中被习惯遮蔽的本来面目显露出来。

当我略感焦虑或抑郁时,要停下来,问自己“我此刻的信念是什么”。此时,我常常发觉自己在假设:假设我存有不足或我会失败。当我进一步追问“在这一刻要注意或接受什么”时,这种由心念滋生的情绪会变得更加明显。我发现伴随恐惧而来的紧张,往往潜藏在假设自身不足的故事当中。我发现在拒绝或对抗这种体验时,迷思才会蔓延;而当我认识到这是一种心理的运作,坦然面对恐惧感,无价值的迷思便开始消融。

有时候,恐惧和羞愧纠缠在一起,牢不可分。数年前在我带领的一次静修中,一位叫罗恩的年轻人前来见我,并告诉我说,他是世界上最挑剔的人。他不断证明自己的观点,描述他如何严厉地对待自己每一个想法、情绪和行为。当他感到背部疼痛时,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变形的土豆”(成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不适合坐蒲团;当他心绪散乱时,他认为自己没有希望成为一个禅修者。在智悲双运的禅修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的心冰冷得像块石头,并对此深恶痛绝。在与我谈话的过程中,他一直焦虑不安,生怕会浪费我的时间。他经常把敌意的矛头指向自己,尽管其他人也有此类特征,但他比较严重。我问他知不知道,以这样严厉的方式对待自己,持续了多长时间时,他沉默良久,泪水涟涟。从他能记事起,他就和母亲一起残酷地挑剔自己,从没关注过内心的伤痛。

当了知自己的生命中,曾有那么多的瞬间被自我憎恨的情绪占据时,他不禁悲从心起。我让他感知身体哪部分最痛,哪部分最脆弱,他指着自己的心。我问他伤痛的心在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悲伤,”他说,“非常难过。”我鼓励他将这种情绪传递给自己的内心:把手放在心上,传递这样的信息:“我关心这痛苦。”当罗恩这样做的时候,开始痛哭流涕。

在佛教禅修中,有一种传统的慈悲修习,就是观察痛苦,并献上爱的祝祷。一行禅师认为,当我们与身陷痛苦的人共处时,可以传递这样具有疗愈效果的信息:“亲爱的,我关心你的痛苦。”我们几乎从没这样关照或温柔地对待自己。我们肯定不习惯触碰自己,将抚摸熟睡孩子脸颊时的温柔给予自己,轻柔地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或心上。在后来的静修日子里,罗恩就是这样修习的。当他察觉到自己在评判时,他会有意识地去感知身体的脆弱——那个长久以来感到被排斥、害怕和抗拒的地方。他非常轻柔地把手放在心上,献上关爱的祈祷。那一刻,他正坐在禅修室的前面,我注意到他的手几乎一直放在胸前。

禅修结束之前我们再次见面。罗恩的整个面貌都发生了变化。他的棱角已经软化,身体亦已放松,眼睛熠熠生辉。他看到我好像十分高兴,并无尴尬之色。他说挑剔的心仍然顽固,但已不那么粗蛮。通过感受创伤并予以关怀,他已经从顽固的评判和指责中解脱出来。他还告诉我一件深深触动他的事:当他在树林里散步时,遇到一个女人,她呆呆地站着,默默地哭泣。他在小路上驻足了几分钟,感觉自己的心停住了,并在关心她的悲伤。自我憎恨,曾一度把他和世界分离,而这种与他人的依存和关联,就是打开心门后的福祉。

佛陀说,恐惧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我们互为缘起的真理。罗恩能慈悲地面对创伤,重新发现与世界的连结,走出无价值的迷思。而我们可能因为自己太渺小、太压抑、太令人厌恶而不愿面对自己正在经历的痛苦。这时,我们要向外求助,通过与朋友、僧团、家庭和充满生机的地球等接触,去觉知更为广阔的归属感。有人问某位大德:该如何应对扑面而来的巨大恐惧?大德说:“可以想象,自己就在佛陀的膝下。”

只要能让我们想起自己属于这个世界,不管什么方法,都能缓解分离感和无价值感的迷思。那晚坐在菩提树下,佛陀已经觉醒,但并未完全获得自由。魔王波旬虽已撤退,但仍未消失。佛以右手触地,让大地女神为其作证。通过接触和珍视与所有生命的连结,把自己归属于生命之网,佛陀证悟了究竟的自由。

我们并非一个人在路上行走,不用锻炼心灵的肌肉,不用攀登通向完美的阶梯。相反,通过身体和情绪﹑自然界的归属感,去发现互为缘起的真理。归属感使无价值的迷思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评价。不再被迫去责备、掩饰或修正我们的状态——转身与自己的觉知相拥,从分离感中清醒过来——我们爱着所有的生命!

 

文章来源: http://www.inquiringmind.com/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隆信

一校:涂晓慧

二校:马卫丽、圆莉﹑才吉

终审:铭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