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只关无常

All About Change

作者:坦尼沙罗尊者

Thanissaro Bhikkhu

    

作者介绍:

坦尼沙罗尊者,又名阿姜·杰夫(Ajaan Geoff)(生于1949年),是美国佛教僧人。他在森林派大师阿姜放·乔地可(Ajahn Fuang Jotiko)(阿姜李(Ajaan Lee)的弟子)座下修学22年,属泰国森林派传承。自1993年开始,他便担任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市慈林寺住主持——美国首座泰国森林派传承寺院,由他和阿姜·苏瓦·斯伐可(Ajahn Suwat Suvaco)联合创办。

坦尼沙罗尊者最广为人知的,也许是由他翻译的《法句经》和《经藏》 (译经总数约1000部,为参考网站“内观之道”(Access to Insight)提供了大部分经文翻译),以及泰国森林派高僧的佛法开示。他本人也撰写了一些佛法相关书籍,并编写了他的巴利文翻译学习指南。

 

无常是佛教见解的重点——这个广为人知的事实,导致一种常见的说法:“难道无常不是佛教的全部吗?”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个重点有一个框架,无常既不是佛教见解的开始,也不是其结束。佛教的见解始于我们对真正快乐的渴求,进而提出应如何看待无常,并以超越无常的快乐作结。当这一框架被遗忘,人们便自造语境去理解教法,并经常假设佛陀处于他们同样的语境。现在普遍被认为是来自佛陀的两个语境包括:

 

无常的见解教导我们无有执著地拥抱自身经验——通过在当下一刻充分了解无常的力量,认识到我们在不久之后就要放下,迎接下一个到来的任何事物。

 

无常的见解让我们充满希望。因为无常是事物的本质,没有任何东西是固定不变的,即便我们的身分也是如此。无论情况多么糟糕,万事皆有可能。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创造我们想要活在其中的任何世界,成为我们想要成为的任何人。

 

当你不想自己现正享受的快乐发生改变,第一种解释带给你智慧;第二种解释则在你希求改变时带给你智慧。即使这两种解释有时候会以互补形式出现,实际上二者存有矛盾:如果体验是如此转瞬即逝和无常,那还值得为此作出努力吗?如果我们不能完全寄望在已取得的结果上,我们又如何能在无常的前景中找到真正的希望?难道我们只是为失望而作好准备?

 

或者,这只是生命里其中一个无可避免的悖论?许多文化的古老民间智慧都这样认为,并劝导我们应该以谨慎的欢乐和无欲的平静来应对无常:训练我们不要执著于行动的结果,要毫无疑问地接受我们尽己所能,为短暂快乐而努力的需要;唯一可能的选择则是不作行动和绝望。这一建议,同样地,也经常被认为是来自佛陀。

 

可是佛陀并非那种不加提问就去接受的人。他的智慧在于意识到,若能善巧地掌管无常的过程,以获取超越无常的快乐,那些为此而做出的努力才是值得的。否则,我们就是劳改营里的终生囚徒,被迫不断地去创造愉悦的体验,以减轻自身的饥饿感;然而我们却又发现,愉悦的体验根本没有任何真实本质,永远无法满足我们。

 

按照佛陀的说法,这些认知暗含在一个提问里,也是佛教见解之始:

 

“我如何去做及何时去做,才能带来长久的幸福和快乐?”

 

这是一个由心而发、由所有意识行动背后的欲望所激发的提问:去获取值得为此而付出努力的快乐。这都是源于对生活的认知——生活需要努力,以及我们若稍有不慎,一生都将白过。这一提问,连同背后的认知和欲望,为佛陀的无常观提供了语境。如果仔细地作检视,我们将会发现,佛陀有关“创造和享用”的无常见解的所有种子。

 

提问的前半句——“我如何去做及何时去做,才能带来”——聚焦在创造的议题上,聚焦在人类行为的潜在影响上。在觉悟之前,佛陀离家出走到荒野,严谨地探索这一议题:看看人类行为能到达多远,以及能否通往超越无常的维度。他的觉悟证实了这是可以做到的——如果能发展到适当的熟练程度。他因而开示了四种行为类型,对应四个层次的技巧:其中三个层次的技巧,在时空周期内制造愉快、不愉快和混合的体验;第四个层次的技巧则超越行动,达到一种超越时空维度的快乐,因而消除了创造任何进一步快乐的需要。

 

由于创造和享用的行为需要空间和时间,而一种超越时空的快乐,就其本质而言,既不会被创造,也不会被用掉。因此,当佛陀获得那种快乐,并走出了创造和用掉的模式时,他有能力转过身来,准确看到这些行为在平常体验中扮演了一个多么普遍的角色,以及它们通常是多么的受限。佛陀看到我们当下的体验是一种行动——从过去的行为所提供的原料,每分每秒地虚构或创造出某些东西。我们甚至虚构自己的身份,我们对于自己是谁的感觉。与此同时,我们设法在自造出来的东西里,享受任何可得到的愉悦——尽管我们的愿望是享受愉悦,但却经常咽下痛苦。在每一个刹那里,创造和用掉相互交错:我们享用体验的同时,也在创造体验,创造体验的同时也在享用它们。从现在直到未来,我们享用自身快乐或痛苦的方式,能同时创造更多的快乐或痛苦,这取决于我们的技巧有多熟练。

 

佛陀提问后半句的三个部分——“我的/长久的/幸福和快乐”,为衡量我们获得真正快乐或幸福的技术水平提供了标准。(在这里巴利文“sukha”可翻译为愉悦、快乐、无忧无虑或极乐。)我们应将这些标准用在我们享用的体验上:如果不是长久的,那么无论多么令人愉快,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快乐。如果它们不是真正的快乐,就没有理由声称它们为“我的”。

 

这一见解为三法印的基础,佛陀把一种出离贪欲的教导,引进我们受到时空限制的平常经验里去。三法印的第一个——“无常(Anicca)”最为关键。“无常”适用于任何会改变的事物,往往翻译为“暂时的”,实际上它是“永久(nicca)” (意为恒常不变或可信赖的)的反义词。任何会改变的事物都是变化无常的。“暂时的”和“变化无常的”的差异,或许看似属于语义学范畴,但“无常”在佛陀教法里所起的作用,却至关重要。正如早期法本中反复提到,如果某一事物是“无常”的,那么其他两个自动相随的特质是:“苦(dukkha)”和“无我(anatta)”,即不值得被称为我或我的。

 

如果我们把“无常”翻译为“暂时的”,那么三法印之间的联系就似乎存有争议。如果我们把它翻译为“变化无常”,并根据佛陀最初的提问去思维三法印,其中的联系就清楚明白了。如果你正为长久的安乐寻找一个可靠的基础,那么寄望在任何“变化无常的”事物显然是充满痛苦——就如试图在一张椅脚随时会断掉的不稳定椅子上休息放松一样。如果你明白自我的感觉是主观促成和虚构的——只是你选择去创造它,那就没有任何必要的理由,在任何变化无常和充满痛苦的体验里,持续创造一个“我”或“我的”东西。你想要更好的东西。你不想让那样的体验成为行动的目标。

 

那么你会对变化无常和痛苦的体验做些什么呢?你可视它们为豪无价值的东西一样扔掉,但这样做有点浪费。毕竟,最初是你自找麻烦地去虚构它们的,而且事实证明,你只能利用这些体验才能达到目标。因此,你可以学习利用它们去达成目标;它们在实现目标所能扮演的角色,取决于创造它们的行为类型:创造那些让人愉悦且有利于达成目标的行为,或者与之相反的行为。能达成目标的行为,佛陀称之为“道”。这些行为包括布施、善行,以及禅修或修习专注。即使它们也被归纳到三法印中,但相较创造和享用一般感官愉悦,这些行为会创造出一种相对稳定和可靠的快感,让人得到更深层次的满足和滋养。所以如果你的目标是在无常的循环中得到快乐,你应该以布施、善行和禅修去创造那种快乐。但如果你宁愿追求一种超越无常的快乐,这些行为仍然可以助你滋养觉悟所需的清醒头脑。不管怎样,它们都是值得掌握的技巧。它们是最基本的工具,所以你要勤加练习,保持它们良好的备用状态。

 

至于其他愉悦和痛苦——例如那些涉及感官和简单的身心追求,可以用作打磨你自己的工具,作为训练洞察力的原材料,走向觉悟。通过仔细检察它们的三法印特质——看看它们是怎样变化无常、痛苦和无我,你将变得不太愿意继续创造和享用它们。你将会看到自己虚而构之的强迫性瘾头,完全来自于贪爱、嗔怒和痴迷所展现的饥渴和愚昧。当这些认知能让你对虚构的和虚构的过程生起离欲的觉受,你就进入了第四种业力的道路,趋向涅槃。

 

这条道路含有两个重要的转折。当你摒弃对所有感官快乐和痛苦的渴求及厌恶,只剩下对享受专注的执著时,第一个转折便会出现。这时候,你会依据曾用以审视感官体验的三法印,反过来检查专注带来的愉悦。这里的困难在于,你已变得非常依赖专注的可靠性,以至你不愿意去寻找它的缺点。与此同时,专注的心之变化,比感官体验的多变更为细微。然而,当你克服了不愿意去寻找其变化之后,察而觉之的那一天终究会到来。到那时,心就会倾向涅槃。

 

那里也是第二个转折发生的地方。正如本文指出,当心识遇见涅槃,可以视之为心灵对象——一种“法”,然后对它产生一种渴求和欣喜的感觉。创造和享用这种渴求和欣喜的虚构自我,进而障碍全然的觉悟。所以在这个时候,三法印的逻辑需要有一个新的转折。其原有逻辑——“任何变化无常的事物都是苦;任何苦的事物都不是我”,使得任何恒常的东西可能是(1)无忧无虑及(2)自我。第一种可能事实上是这样:任何恒常的事物都是安乐的;涅槃实际上是终极的安乐。可是第二种可能并非看待恒常事物的善巧方法:如果你坚持认为恒常的事物就是自我,你就卡在你所执著的事物上。为了超越时空,你必须超越虚构“创造和享用”的自我,这就是为什么道的见解最终会止于:“诸法”—无论恒常与否—“无我”。

 

当这一见解最终克服对涅槃的任何渴求或欣喜时,全然的觉悟就会发生。到那时,甚至连道本身都为之摒弃,只剩下涅槃,尽管它不再是一个心灵对象。它只是在那里,从根本上与虚构出来的时空分开。所有只为个人幸福的享受和创造性行为都会结束,因为永恒的安乐已经找到了。由于所有的心灵对象都会在这种安乐中被摒弃,关于永恒或无常、苦或乐、自我或无我的问题,都不再成为问题了。

 

这就是佛教关于无常见解的背景:这种方法,既重视人类努力的潜在影响,也重视不要白费努力的基本人类欲望,并具有超越无常之乐的潜力。这个见解,聚焦在发展能创造真正快乐的技巧上。三法印——无常、苦和无我,不是作为有关存在的抽象陈述,而是作为掌握那些技巧的诱因,以及一路上衡量你进展的指引。按照这种方法,三法印会带来一种快乐,其总体上超越了三法印、创造和享用的行为,以及时间和空间。

 

当我们明白三法印这一背景,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关创造和享用的无常见解,以及一些包含其中,被错误认为是属于佛陀的半真假陈述。至于创造:尽管这可能是真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我们可以从当前的原材料中,创造出任何事物,包括一连串不可思议的自我认同,但问题是:什么是“值得”创造的呢?我们已经透过创造和享用“无常之快和无常的自我”这种偏执囚禁自己。可是,我们仍有可能利用无常逃离这种囚禁,以获取一种超越时空的自由之乐。你是否想利用这个可能,或者还是宁愿在闲暇时,通过监狱的窗,在阳光下吹着肥皂泡,并试图在它们爆裂之前,从其旋落的模式中获得快乐?

 

这个问题与享用的智慧相连:从无常的经验获取最大的利益,并非意味着拥抱它们或尽情榨取它们。相反,这意味着学习运用无常所提供的愉悦和痛苦,不让其瞬间结束,而是作为觉悟的工具。每时每刻都有原材料供应给我们——有的诱人,有的并不。我们不再是高兴地去拥抱之或厌恶地扔掉之,而是学习如何利用,创造能够打开自身牢门的钥匙。

 

至于我们不再执著行为结果的智慧:在佛陀的语境中,只有在我们深入检视自身行为的结果,希望藉掌握因果带来真正的自由时,这一概念才显得有意义。换句话说,我们不再幼稚地要求我们的行为熟练与否——总是立即产生快乐之果,无论把任何东西卡在门锁中,牢门就能自动打开。如果我们的行为并不善巧,导致不想要的结果,我们就需要承认错误,并找出为何这是错误的,以便学习在下一次加以改正。只有当我们能耐心地客观看待自身行为的结果时,才能从失败中学习,创造出终能打开牢门的正确钥匙。

 

有了这样的态度,我们就可以充分利用无常的过程去发展方便技巧,把我们从无有穷尽的“创造和享用”监牢里释放出来。一旦释放,我们将投身真正的自由之乐,超越那些引领我们至此的原有问题。我们不需要再做任何事情;我”和“我所”的感觉已被摒弃;即使是“长期”这种时间概念,都会被永恒抹去。剩下的快乐,彻底超越被时空束缚的幸福概念。完全独立于各心灵对象,它是纯粹的、不变的,无限的和全然的。正如本文所述,它甚至超越了“全部”和“宇宙万物”的范畴。

 

这就是有关佛教修行的全部意义。

 

文章来源:

https://www.accesstoinsight.org/lib/authors/thanissaro/change.html

原文发布日期:2010.06.05

 

智悲翻译中心 译竟于2018.05.12

译者:永丹卓嘎

一校:圆城

二校:圆化、圆美

终审:铭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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