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未教所里的一节英语课

10月14日一大早不到7点,圆居士已经开着她那辆小雨燕等在我的楼下了。我很不好意思地匆忙下楼,因为熬夜准备教案,今天起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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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三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原定要去成都市未成年人管教所的英文老师,临时有事去不了,圆居士希望我能帮助他们上一堂英文课。虽然因为职业的原因,早年讲过很多计算机课程,在外企工作多年,英文的沟通和交流也没有什么障碍,但是要给别人讲英文课,还是头一次。我心里有些为难,怕讲不好,可是临时她也不好找人,想到去年夏天曾给成教和未教讲过一次国学,也许这次再试试吧。

成都菩提爱心小组虽然成立只有两年,但是居士们的慈善事业并不是从两年前才开始。成都爱心小组不但每个季度组织大型的爱心活动,而且长期定向到养老院、未成年人管教所等特别需要关怀的人群中去,开展了多种形式的文娱体育、教育、放生等活动。在我记忆中,到未成年人管教所开展过的活动至少有四次了。因为对教育的关注和喜爱,在这之前我也参加了二次未教所的活动。

每次为这些孩子准备活动和讲演内容,都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年纪大小不一,文化层次参差不齐,大部分来自单亲或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教的家庭,对人和事物的接受与沟通能力,存在不同层次的缺陷……而且,因为我们暂时还无法提供长期的帮扶课程,所以每一次的课程几乎都是重起炉灶,无论是选题还是组织,都需要很用心去准备,为了照顾孩子们多动好奇的天性,还要准备一些有趣的互动游戏呢。

正在忐忑不安准备周五的英文课时,一位英文特棒又很热心的北京朋友——JIM金先生,正好出差成都,在我的鼓动之下,他爽快地答应了和我一起来上这堂英文课,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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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前面讲《三字经》的宋居士多花了一点时间,却刚好让我们和未教所的付警官交流了不少信息:原来,这个四川省唯一的未成年人管教所,暂时归属于成都市戒毒所管理,所有的资金由国家提供。目前全省大约有50名16岁以下的孩子,在这里接受再教育。  

      

 

根据我们国家1999年人大常委会的决定,16岁以下部分刑事责任能力的严重刑事犯罪,都由归属劳教所的未成年人管教所进行收容教育;16-18岁的未成年人,由劳教所承担劳动教育改造任务。这个未教所大都是16岁以下的孩子,可是,他们犯下的罪行一样令人发指:杀父弑母,抢劫强奸杀人……我一边听着金先生和付警官的谈话,一边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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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教育应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是贯穿一生的行为。呱呱堕地的人之初,母亲和家庭就充当了第一任教师的角色;及至幼儿园和学校教育开始,孩子们又开始了长达十年以上的校园生涯。在这个过程中,特别进入中学阶段之后,社会的影响力开始慢慢渗透,各种各样或善或不良的信息开始大量进入孩子们的视野和心灵,社会教育变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

 

 

 

甚至街头的一个广告、电视剧的一个情节,发挥的功效都远远超过了我们校园教育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威力!更有甚于网络如潮水般涌来的大量信息,泥沙俱下,色情暴力好像潘多拉的盒子张开了巨口!家庭和学校苦口婆心的十几年教育,很可能在一个所谓的偶然事件面前功亏一篑……

走到这里来的孩子们,已经是这三方面教育都失败的产物了!无论国家还是家庭,也许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方法,再尽一份努力吧。而我们作为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乃至佛教弟子,在这样危难的情况下,如何尽到自己的一份努力呢?

记得大约两年前,索达吉堪布慈悲地为四众弟子讲过《弟子规》,同时要求各地有能力的居士小组要为少年儿童开讲国学和佛学课程。当时自己曾发心为孩子们讲了一年的《弟子规》,但时至今日,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遗憾在心中。

《弟子规》的文字浅白易懂,读起来也朗朗上口。习惯了学校应试教育的孩子们,也许是初次接受这种完全没有功利性的公益课程,包括家长在内,虽然有非常良好的初衷,但是在学习过程中,还是不能完全领悟《弟子规》教育的精髓:知行合一,化知识为智慧和行动的力量。

比如:学习过程中,给孩子们布置的功课是以家庭讨论和日常家务劳动为主。如果家长没有充分参与并认识到这种教学方式的意义,那么大部分孩子基本上以敷衍了事的方式轻松完成了我的《弟子规》作业,因为整理自己衣柜,给父母鞠躬等等,的确很简单,也很容易完成。而我希望看到的由此带来的家庭成员间价值观的统一和孩子们学以致用的结果,却迟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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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也反思了自己的教学甚至个人修养问题。非常感慨的是,自己的能力和智慧有限。我时时景仰各位佛教高僧大德的言传身教,窍诀宝藏大海似的融会贯通,那种在伟大的人格魅力加持下的法雨普润,是我望尘莫及的。

《弟子规》中说:“首孝悌,次谨信,范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前辈伟大的教育家早就一语道破了教育的先机,不是知识不是技能,不是奇技淫巧,是生而为人的安身立命之本,是道德教育和人格的培养! 而纵观当代教育普遍面临的考试和生存压力之下的急功近利,我们希望改变现实的努力,道路似乎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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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家庭,在物质丰厚之后的苦尽甘来中,恨不能倾尽全力给于下一代人我们未曾尝试过的各种享受;同时又患得患失地望子成龙,恨不能马上就能光宗耀祖,于是又轻则呵斥,重则棍棒!大人的境界在世界观和人生观的迷失中扭曲,必然折射入孩子的心灵!看看各种各样的选秀节目,居然已经蔓延到百日之内的小婴儿头上,我们稍有良知的人,还能不返身自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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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位家庭环境非常优越的朋友家中,曾发生过一个真实的悲剧:他的妹夫因为上初二的女儿没有考好而责骂了几句,平时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孩子竟一时想不开,跳楼身亡!以泪洗面的家庭好不容易暂时安定下来,未曾想他妹夫却又选择在女儿的周年忌日当天,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刻,我们的泪是否已经哭干了大海,却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那一刻是否我们真的想散尽千金,只愿换那人的一个回首?!

今年十一长假第一天,我入住的新小区楼下第一次摆出了白花圈: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一位风华正茂曾参加过超女比赛的女孩在车库烧碳自杀,因为自己无法走红影视怪圈!!!据说那位可怜的父亲痛哭流涕,后悔不该让孩子走这条路……

台上宋老师的《三字经》课程已经接近尾声,一旁的金先生也时时地陷入思索之中。宋老师安排了一个有趣的游戏:让孩子们在台上为自己选梨子,结果当然是令人欣慰的,梨子有好有坏,刚刚学过的孔融让梨立刻照出了众人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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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金先生还是非常认真地走向了讲台,我在一旁为他做助教。虽然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在JIM金先生的热情引导下,孩子们也知道了语言是一门工具,可以用轻松愉快的方式来参与学习。

虽然教学的内容不多,到最后我准备的那部分内容还没有时间用上,但孩子们应该被金先生的坦诚而触动。少小离家的JIM,坦言每个人都会有心路上的磨难,但是作为一个男子汉,知错就改不是一件难事。“你们知道昨天用英文怎么说吗?”讲台下没有几个能回答上来,“那么今天呢”“Today!”终于有孩子鼓起勇气说了出来,虽然发音还有点异样。“好!你真棒!那么谁还知道明天?”虽然还是寥寥无几的声音在台下应和,但是看的出孩子们有了一点兴趣。

“我再教你们一个单词:希望!”金在台上真诚地说,我在一旁大屏幕上打出大大的“Wishes”。“你们可以写出自己的Wishes,什么都可以,不记名字,长远的短期的都可以”,我才明白事先他要求准备小纸条的目的,不禁一笑,帮着他把纸条发了下去。

看着台下或认真或淘气的孩子们在小纸片上写划着,心中忽然又掠过那些残酷的罪行,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啊!满脸还是稚气未消,或者假装出来的老练,想到所里女警官告诉我们:有些孩子为了一个游戏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就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妈妈、爸爸,在被送到这里来的路上还在嚷嚷着要玩具要游戏机……我的心好像完全窒息在真空里,千万个“为什么?为什么?!”在胸中辗转反侧,不能自已。

究竟,我们的教育出现了怎样的偏差,造就了这样的人天悲剧?!究竟,这些孩子还要在家庭、学校、社会教育失败的阴影下,承受怎样的人生和未来?!国家法律的惩罚毕竟还有一个时限,可是大自然的因果规律谁负责向他们宣说?!谁来告诉他们生命的真相:轮回的苦难不会就此结束,哪怕结束了劳动教养的生活,还会有大片的人生空白,所有的因果都必将面对,他们何以面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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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写好了!”一个活泼泼的声音传入耳中,一下打断我起伏的思绪,低头看去一张小纸条递在我眼前:“我要快乐地活下去”……忍住心里的泪水,我一张一张地收集这些小小的纸条:“我希望早日回归社会”;“我希望成为有文化的人”;“我的希望是明天成为一名运动员”;“我的希望是早点出去”;“1快乐,2活着,希望找一个好点的工作”;“想成为一个很好的人”“;我的希望是吃卤鸭子,只是明天”;“我希望做一个好父亲”;“让自己的亲人,我爱的人,生活在我的一片天空下”…….

JIM在台上又大声地问道:“谁知道’我爱你’英文怎么说?”这次几乎是所有的孩子都自信满满地大声回答:I LOVE YOU !  “对!但是,我希望这不光是你们对女孩子说的一句话,你们以后一定要记得对自己的爸爸妈妈说,一定要多对他们说这句话啊……”JIM似乎一时也哽咽了,我再次在大屏幕上打出“I LOVE YOU”…...

“昨天已经过去了,我们的明天暂时还没有到来,只有今天,记住Today,我们只能在今天努力才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是吗?”“是——的——”孩子们拉长了声音齐齐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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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警官已经等候多时了,未教所的午餐时间马上就要过去,孩子们必须下课。我也大声地和他们告了一个别:今天Lucy没有时间给你们讲课了,但是,我答应你们还会回来的!

 

I Promise You !

 

慈慧成都义工

2011/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