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永远不会老就好了——申东颐养院见闻 2011.11.20

——2011年11月6日上海申东颐养院见闻有感

 

   

如果不是师兄们说好一起去,并且一大早的七点就在楼下等我,我是说啥也不想在下雨的星期六大清早,跟温暖的被窝道别去什么敬老院,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跟老人打交道。

慈慧慈善基金是索达吉堪布创建的,堪布希望我们不光学课本理论也应该在行动上去实践,去真正地关心别人。也许就是为了尊重堪布的要求,还有总被人赞叹精进,得装个面子……总之,我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高尚的念头。

基金会的人早就到了,而且买了很多给老人的营养品。他们负责登记签名,分发统一的制服。看起来他们是经常有这样的活动,一切有条不紊。人很快到齐了,竟然大部分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让我有些意外。本以为90后的孩子都只爱戴着没片儿的眼镜框扮酷,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年轻人热衷慈善,心里还是有些羡慕他们。如果我在20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是不是会更好些?

我们小组的人也都到齐了,大伙儿换上了统一服装,一下子由杂牌军变成正规军,特别整齐,连我自己都突然觉得肩负神圣的使命。看来外在的仪容还是很重要的。根据志愿者的特长,分配了不同的岗位,有演出节目的、有理发的,我们这些没什么一技之长的被编到陪聊组。能聊什么呢?我心里盘算着。

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带我们进入养老院大楼,楼下有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我知道这是殡仪馆的车。一股福尔马林溶液的味道和着常年不通风的热气扑了过来,分明觉得自己闻到死亡的气息,有点瘆人。想用袖子捂着鼻子,但发现这样不太礼貌,只好作罢。

刚上二楼,厅里八九个年轻的义工菩萨正在给老人们理发,工作人员说老人好久没理发了,估计今天得要理100多位。身边的师兄后悔没有拿理发工具,否则也可以帮上忙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竟有打扮如此时尚的年轻人愿意来这种地方做义工。突然感觉这次来对了,心里的阴暗总算见着太阳了。我告诫自己适应这里的空气,要拿出佛子的涵养来对待这里的每个人。于是我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咧开嘴微微地笑着。

走进第一个房间,三个老人住在一起。她们都老得好严重,珍西和景景会按摩,她们很热情地走上去帮老人做肌肉放松。可是这个时候我却发现自己生出卑劣的、嫌弃老人的念头。我没有勇气走上去握着她们的手。

我们一队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进,两个人留下在一个屋子,剩下的人又继续往前面的房间走去。我一边走一边自嘲。无论平时隐藏得多么好,还是骗不过自己。“菩提心”喊了三年,但是似乎都没留下过一点痕迹。堪布说将法义再再串习直到了然于心,这个过程就是修行。我没有及格。

到了三楼的最后两个房间,我看实在没法再逃下去了,只好进去。这个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那么阴沉,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床上,眼里除了绝望的悲伤再找不到其它。空荡荡的眼睛里连死亡都找不到。我和韦老师坐在了她的床头。

“奶奶多大年纪了?

“七十九。

“身体好么?

“不好,走路会摔跤。

“这里好么?”

“不好。吃的也不好。

“您要是不舒服就念念阿弥陀佛吧。

“……我不信这个。

……接下去再怎么聊啊?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如果面前趟着的人是我的妈妈怎么办?我会让她孤独地躺在这里么?我会让她绝望么?我会有诸多忙碌的借口每个星期只提着水果来看一次么?我们耗尽心血养大的孩子,以为那是幸福的来源、养老的资本,最后为什么是如此地靠不住?

我跟韦老师说,我扛不住了,去找南卡来搬救兵。逃兵一样起身跑进隔壁房间。贝玛仁真正在一改平日沉默的风格跟这房间的老人聊的甚欢。表情相当友爱。

我说南卡我不行了,她也不想说话也不想信佛我怎么办?南卡安静地坐在老人的床边。

劝说老人信佛太难了,可是就算这样她也希望有人来看看她。在祥和的氛围中慢慢地就会不再感到孤独。趁着南卡念念有词静坐的功夫,我溜窜进隔壁那个房间。

贝玛仁真估计已经聊得快没词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房间比我先进去的那个明亮,左边墙上挂了一张美妙绝伦的佳人。这就是眼前这位老人年轻时的模样。知道她是谁么?盖叫天的儿媳妇!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有限的脑细胞搜索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只记起了他是京剧的名角,而且是大武生。

1934年他在演出《狮子楼》时,为了不压伤同台演出的同伴,他不慎摔断了右腿腿骨,但却继续演出,强忍疼痛直到幕布被拉上。因为德艺双馨被称为“活武松”,却在文革时期因为秉性刚直再次被折断双腿,在悲苦中结束了一生。这一幅幅画面象底片一样,黑白的、彩色的,厚厚地压在一起。仅仅在这个6平米的小房子,菩萨将无常痛快的展现在了我面前。无论多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让我将眼前这位鸡皮鹤发、耳聋眼花的老人,还原成婀娜的模样……

我坐在老人的身边,用我对京剧仅有的常识装扮成票友,上来就一句:“奶奶~听说您会唱京剧,太好了,我太喜欢了!还有那个喊嗓子,太棒了!”这话说的自己都乐了,然后顺便啊啊咿咿地喊了一嗓子。老人一下子来了精神,说你那不是喊嗓子,太难听了,得到空气很好的空地上每天练。我说您能唱一嗓子听么?可想听了。她说不行了,现在心脏不好,气上不来,而且全身都痒,没心情唱了。

我注意到老人家的确总是在身上挠来挠去。护工阿姨过来说她因为脾气太倔,跟儿媳妇们合不来,所以只好被送到这里。但是孩子都很孝顺常来看她,她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去年开始患上皮肤瘙痒症,每天都要让阿姨搓澡。护工说她总是挠,后来儿子给买了皮肤病的药膏涂上好一点。

我看了一下,是那种常见的激素软膏,医生都知道这种药只能连续使用7天,否则会使肾功能损伤,严重的会衰竭。可能真的是有缘吧,我太能体会老人的感受了,因为长达一整年的湿疹让我几乎绝望。这种病从根本上说是缺乏微量营养,治疗的关键应该是补充人体缺乏的微量元素,而药膏仅能在发作严重时少量使用,并且最好是中药。

我不能确定老人家会不会信我,但还是告诉她这些方法,告诉她洗澡不能搓,只能温水冲洗,洗完涂一些润肤乳,痒的时候就拍一拍。

护工阿姨说她的儿子也刚做了直肠癌的手术,我说应该吃一些很好的营养补充剂。我翻开领子,给她看我刚痊愈却还有痕迹的皮肤。这个时候多希望自己是具足功德的好修行人,别人完全不会怀疑我说的每句话。

常常看到病痛的人却无能为力,尽管自己是吃补充剂而改变身体状况的,却无法让他人相信,甚至最反对的是家人。多希望所有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衰退性疾病都是由缺乏微量营养和压力造成的。多希望他们不要被抗生素毒害,可是就像口袋空空没有能力救下菜场的鱼一样,除了默默地诵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多希望我有个好人品、好德行,足以服人啊。上师说学佛先学做人,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做人”这两个字有多少含义,更不知道“功德”不是让自己舒适的银行存折,没有它怎么去帮别人呢。

我打量着小屋子,发现电视机前有一个盘香炉,简直是象见着宝贝一样问护工阿姨是不是她会念经,阿姨说是的,顿时我乐开了怀。

“奶奶是不是会念经啊,都念什么啊。

“就念阿弥陀佛,每天三次

“那下次能不能念南无阿弥陀佛?就加上‘南无’两个字

“哦,好的,有时候就是懒。

我摘下自己的佛珠,放到老人手里。老人的眼睛因为衰退几乎看不见了,告诉她这是串紫水晶的念珠,开智慧的。

“我也很喜欢念佛,我们几个朋友都很年轻都念佛。

老人非常开心地问:“真的啊,那你几岁?”我随口而出:“二十五岁”。旁边站的二弟当场“吐”了。我悄悄地和二弟解释说,是为了告诉老人我们都是很年轻就念佛。果然老人很开心地说:“你这么年轻就念佛啊,我97岁了,比你大72岁呢。”

不一会老人也拿出她珍藏的佛珠给我们看,劝我念佛的时候要专心,她说她可不敢随随便便的散着念,每次念的时候都要沐浴更衣、焚香并正襟危坐。不愧是京剧名角,虽然97岁仍然底气十足,头脑清醒,唯一的就是耳朵背,我说话得要用喊的。所以一个小时下来,人基本上虚脱了。老人说她嗓子有点累,我心想我嗓子也快破了。临走时,她说:“小姜我记住你了,以后你来只要说你是小姜我就记得了。”

走出房间护工阿姨说谢谢我们,可是我觉得应该谢谢的是他们。让我发霉起茧的心灵被太阳晒过。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那么心烦意乱。临走时,我又去看了一下那个忧郁的奶奶,她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也许常有人来看看她,她会变得开心的。仁真对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太阳,想点高兴的事。我知道绝望的人根本看不见太阳。我想我应该再来看她们,既然已经结上缘分,应该再尽力些。

走廊里是来看父母的孩子们,他们也都已不再年轻,似乎能够看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也会住进这里。

很感动那些辛苦的护工,我绝对做不到她们那样的耐心。看到人们老去就不再骄傲于自己的青春。当身体再也找不到丝毫青春的影子,心里还会平静吗?有一天我也会这般地老态龙钟。还好我在变老之前遇到了佛法。既然都要凋零,能不能象山谷的花儿一样,宁静却拥有庄严?

下午听到多年前黄家驹的《光辉岁月》: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驱壳

 迎接光辉岁月

愿这土地里不分你我高低

缤纷色彩闪出的美丽

是因它没有分开每种色彩。

唱歌的人也曾是翩翩少年,一场意外,生命如流华般地逝去。敬老院的数小时让我有如经历了数年。

写完这些文字的前一天晚上,在家楼下发现一只被车撞死的猫。黑色白爪子,好象前几天还逗过它。一双眼珠已经被压爆垂吊在外面,脑旁一摊黏湿的鲜血。无常观得不好,看着狰狞的死相还是吓的有点抖。我们轻轻地把它放到草堆里,点了蜡烛,在它嘴里撒了甘露粉,为它念诵了经文。我相信自己是个完全没有德行的不合格佛子,但这一刹那愿仁波切听到我的声音,和漫天的佛菩萨一起帮助这个可怜的生命脱离痛苦。我在黑夜里站了很久,心底突闪一道眩光,恐惧在夜色中褪去。原来慈悲真能让人无畏。

喇嘛千诺!

 

作者:桑登卓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