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之优雅:量子达尔文主义,量子贝叶斯模型以及量子佛教——寻觅(量子)中道!(上)

  The Elegance of Enigma:

 Quantum Darwinism, Quantum Bayesianism (QBism) &

Quantum Buddhism – In Pursuit of a (Quantum) Middle Way!

作者:格雷汉姆•撒蒙热汗

Graham P. Smetham

 

摘要:

量子贝叶斯模型,或称“量贝模型(QBism)”,是诠释量子理论的一条新途径,它对量子“实在”功能的发挥以及“经典”世界的显现,提供了一种激进主观主义和泛经验主义的解释。在最近出版的文集《优雅与谜团:量子访谈》中,包括有量子贝叶斯模型的支持者之一福克斯(C. A. Fuchs),以及“量子达尔文主义”的提出者祖瑞克(W. Zurek)之间,有关激进主观主义立场可行性的辩论。祖瑞克认为,“多世界”诠释和量子贝叶斯模型都是极端性的观点,而他的观点则以一种“中道”的方式介于二者之间。本文中,我将展示一场几乎与此完全相同、发生于十四和十五世纪的形而上学辩论,这就是藏传佛教中关于终极实在本质的辩论。通过对这两场辩论进行分析和对比,得出了下述结论:可能的情况是,量子实在可以通过不同的互补和相互关联方式进行描述。

 

关键词

量子贝叶斯模型,量贝模型,量子达尔文主义,量子佛教,认识-本体论范式,多世界诠释,主观主义,福克斯,祖瑞克,“极端观点”,中观,“中道”,瑜伽行唯识,唯识,空性,宗喀巴,果仁巴,笃布巴

 

有一种理解量子理论本质的新方式,其坚定而活跃的支持者之一,克里斯托弗·福克斯称,此方法“解开了量子理论中几乎所有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谜团。”【1】“量子贝叶斯模型”,通常是指由凯福斯(C. M. Caves)、福克斯和沙克(R. Schack)发展起来的有关“量子态”本质的一种观点,本文所考虑的是福克斯以颇为吸引眼球的名称“量贝模型”表述的版本。量子贝叶斯模型和量贝模型的核心观点是(在后文中,如果涉及的是福克斯的观点,我们将使用“量贝模型”一词):通常作为“量子态”附随的概率,完全是主观性的,因此,可以说,实际上,它与任何外在的事物或更为基本的量子层次毫无关系。由此原因,福克斯将他的文章“量贝模型,量子贝叶斯模型的周界”的第二章命名为“量子态不存在”,在这一章中,福克斯告诉我们:

 

世界上可能会充满各种各样的事物,但在所有形形色色的事物之中,不存在独立于观察者的量子态之类的东西。【2】

 

因此,看起来福克斯的立场对他的几位同行,例如祖瑞克,是一种挑战,后者称:

 

…量子态,其本质特征使其具有认识论和本质论两种角色,它是对状态的一种描述,同时也是由“梦之本质的东西所组成”。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属于认识-本体论(epiontic;由epistemological,即“认识论的”,以及 ontological,即“本体论的”组合而成的一个词)的一种东西。这两个方面的描述看似矛盾,但至少在量子背景下,两种功能结成了联盟。【3】

 

祖瑞克假设的“量子态”类型,可能是由认识-本体论的“梦之本质的东西”所构成,然而,无论其本质可能多么像幽灵,但想来这类东西必定徘徊于存在的边缘!

 

不过,重要的是不要急于下结论,福克斯上述文章的最后一段告诉我们,量贝模型的研究计划:

 

……含有对一种世界,即平行宇宙的暗示,它,如威廉·詹姆斯所称呼的,由遍及一切的“纯经验”构成。扩展这一概念,使它更为专业,并且以其洞察力去修补时空本身,是未来工作中最有分量的部分。量贝模型宣称,量子态不是世界本身所具有的东西,但是量子测量却可能是。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莎士比亚会真诚地写道:

 

我们的狂欢现已结束。我们的这些演员,

正如我之前告诉你的,都是纯粹的精灵

且已融入空气,融入稀薄的空气……

我们的构成本质,正是

“量子测量”基于其上的东西。

 

众所周知,与上文相应的原作最后一句本来是“我们的构成本质,正是梦基于其上的东西”,由此看来,似乎祖瑞克梦境中的量子物质和福克斯魔幻般的量子非物质应该有某种关联。事实上,如果福克斯真想坚持被他改编过的莎士比亚诗,他就得承认量子测量也是建立在某种“东西”之上。很显然,在这一思想领域,我们处在量子概念含义的一种微妙差异和精致平衡的范围之中,这一状况自波尔试图融合量子物理和经典物理这两个明显对立的领域时就已经存在。

 

对很多物理学家而言,如果听到以下事实,他们会感到非常惊奇,——与以上类似的,在某些方面实际上是相同的,关于实在的“终极”本质的辩论,是大乘佛教形而上学发展的中心议题,这场辩论始于两千多年前伟大的佛教哲学家龙树论师(二世纪),他阐述了中观(佛教的“中道”)理论的中心概念“空性”。这一形而上观点断言,一切现象都不具备“真实的存在”性,或是不能以“自体”的方式独立存在。对此常用的一个比喻是如同梦幻般的显现;在以这种观点讨论行为者和显现的行为者的行为所产生的结果的本质时,龙树论师说:

行为者和其行为的结果…皆…如幻,如梦。【4】

 

龙树,这位中观哲学分析方法的创始人,在他的著名著作《中论》(《中观根本慧论》)中指明,任何现象都没有“真实的存在”性,或,没有独立的内在本质,这一哲学观点是普遍适用的:

 

它们没有本质,如同虚空,

但因为它们纯粹依缘而生,

它们也不是全然不存在,

如同梦中的因果。【5】

 

佛教中观学派的“空性”这一术语,正是表达了一切现象从根本上缺失独立、自闭合的本体论本质。继“空性”之后,龙树论师又给出了他得出的有关现象“实在性”的一个结果:

 

一切法是真实的,也是非真实的,

是真实且是非真实的,

不是真实且不是非真实的…【6】

 

在中观哲学中,术语总是以含义非常精确的方式被使用,然而可惜的是,在量子力学的争论中却并非总是如此,当然,在这里,数学是精确和严格的,但是像诸如“真实”或“存在”这样的词汇,却以日常生活中那种含义模糊的方式被使用着。中观理论中,“真实”的含意是,一种实体具有终极、决定性、不变、永恒,以及绝对层面的真实性。如果这一术语在如此的意义上被使用,那就意味着,在二元意识的经验领域中,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具有这样的“真实”本性,事实上,量子理论证实,上文中龙树论师的“四岐式”偈颂是正确的,量子层面的现象确实徘徊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佛教思想家们极为关切的是认识终极实在的“真实”本性。要获得对终极实在本质直接而非概念性的洞悉和理解,需要对其本质具有一个相当好的概念性理念;佛教思想家们所发展起来的概念性形而上分析方法给他们带来的对“实在”的洞察,是西方只有借助量子理论才能获得的。

 

“实在”的“真实”本质似乎同样是福克斯论证中的关键问题,如其所说,他对“量子态”这一概念的不满意在于,对它们的真实性的相信,是使得对量子理论漏洞的“修补”成为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原因。

 

问题的唯一根源在于,人们总是试图把一种本不应该有的先入之见强加在量子理论中。这种先入之见是什么?即是认为量子态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有一个先于观测者存在的量子态;且当所有观测被核浩劫吞没之后,量子态依然存在。【7】

 

一种完美地将核“实在”的本质戏剧化的观测!

 

对于祖瑞克带有“认识—本体论”思想的“量子达尔文主义”,福克斯是这样评价的:

 

祖瑞克的“让量子是量子”意味着什么?,我只能这么讲,它是一种“起始点是波函数,终结点也是波函数”的观点。对于一个系统,两个观测者不可能得到两个不同的(自相矛盾的)波函数,因为所有观测者已经被包括在一个更大的巨波函数之中了。所以,当我说“为什么是量子的?”是最迫切的问题时,我指明的是在这样一种特定的背景下来诠释量子态,即,它原本就不是真实的。我的意思是说,在这样一个背景下,量子态代表的是观测者的个人信息、期待以及信念度。【8】

 

所以,福克斯“量贝模型”的理念看上去是彻底主观主义的;它似乎试图将“观测者的个人信息、期待以及信念度”之外所相信的任何东西都去除掉。在最近出版的《优雅与谜团:量子访谈》中,可以看到福克斯回应马克西米利安·施洛斯豪尔(Maximilian Schlosshauer)的提问之一(哪些是重大的议题?)的几句话,福克斯是这样来表达他的观点的:他相信“量子理论实际是与如何构建一个人的信念度有关”。【9】福克斯的信念之一就是,必须不要像祖瑞克,至少是福克斯所理解的祖瑞克,所表述的那样,对宇宙波函数建立任何信念度。确实,祖瑞克对自己喜爱哪种诠释的回答,支持了福克斯关于祖瑞克观点的看法。他说:

 

我认为,埃弗雷特(和惠勒!)的,以一种不对使之成为“多世界”诠释带有偏见形式的“相对态”观点,是诠释的最好架构。它是理解量子理论和我们宇宙的最灵活(而且最量子!)的方式。【10】

 

所以,祖瑞克以一种相当高的信念度接受了实在的一种普适的量子波函数的“实在性”,而福克斯却好像对这种普适的“量子态”没有信念度。

 

当我们回到《优雅与谜团》中关于“什么是量子态”这一章节时,祖瑞克回应了福克斯的挑战,并投入到量子力学的这场激烈的论战之中:

 

…有人试图完全否认量子态的存在性,并将它们还原为仅仅是观测者拥有的信息。但这是不完全合理的…因为,量子态的“客观存在”和“纯粹信息”这两种角色的相互依赖,使我很难接受完全沿着其中任何一个方向一直走到底的做法。

 

接着,祖瑞克宣布了他的意向,即在两种可能的极端性信仰之间,开辟出一条“中间道路”,他认为量贝模型是与完全的“多世界”诠释相对的另一个极端的观点,对此他批评道:

 

(与多世界诠释)相对的另一个极端,是试图从主观的、以观察者为中心的视角推导出“全部量子理论”。幼稚的主观主义途径明显是行不通的,因为,它假定,观测者必须处于量子领地之外,以使其关于宇宙的主观看法能够建立在某种坚实且非量子的基础之上。很难想象,如何由一些主观性的量子部件构筑出一个量子领地之外的观测者,并且他的主观信息能够成为外在量子世界的基础。

 

请注意,祖瑞克将量贝模型观点定性为“幼稚的主观主义途径”。此时,对决已经开始,我们已处于激烈的量子论战核心。

 

祖瑞克告诉我们说,他相信,对以下两种关于量子实在本质的“极端”观点的考察是“一种有价值的尝试”,一种是“多世界”观点,它认为,波函数所包含的一切可能性事件都是真实的,另一种是量贝模型的主观主义观点,它认为,除了主观信仰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11】。祖瑞克认为,然而,真实情况是“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我们可以列举出迄今为止提出的有关诠释量子理论的各种可能观点:

 

  • 极端观点1:普适波函数的“多世界”理论。存在一种关于实在的永恒“真实”波函数,与之相应的是“真实”的多重宇宙或世界,普适波函数所囊括的任何可能情况,都会在某个宇宙或世界中成为真实的存在。

 

  • 极端观点2:量贝模型。没有任何事物会作为一种“真实”的外在或根本的“实在”固有和绝对地存在。具有的只是个人体验,由它而生成了主观的“信念度”。

 

  • 介于两种极端之间的“祖瑞克中道”。祖瑞克说道:我坚信,即便提出以“多世界”或“主观主义”这类极端性的观点去诠释“量子”理论,也是有价值的尝试。确定无疑的是,我们从埃弗雷特和德威特那里学到了很多,同样确定无疑的是,我们从波尔——至少一些主观主义观点的提出者称其为他们的思想先驱——那里也学到很多。我相信真相介于两种极端之间的某处:我从埃弗雷特那里学到的是,量子理论是解释自身运作机制的最好工具,而我从波尔(以及惠勒)那里学到的是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当我们发现它是如何运作的时候,我们会领会到,信息是运作机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人会说,这种兼具两者精华的尝试是互补性的。)【12】

 

祖瑞克的观点所提出的是,一个单一的共同世界是“认识-本体论”性的,它是在普适波函数的潜力场中,通过内在的某种“主观”信息过程的运行而创建出来的。这种观点建立了一条介于极端“客观主义”和极端“主观主义”之间的“中道”。

 

关于量子实在本质看法,具有两种极端观点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路径”这一架构,与十四至十五世纪藏传佛教中关于“空性”的“终极”实在的确切本质的重要辩论相呼应。在具有明显的引人注目差别的这两个不同领域所发生的辩论,竟有着如此深层次的共性,这确实令人见而称奇。然而,实际上,我们是在和实在的“共同”“终极”本质打交道,正如弗拉科·韦德拉尔(Vlako Vedral)指出:

 

量子物理确确实实和佛教的空性极其一致。【13】

 

我们不仅看到两类观点的相同架构,而且看到人们对两类问题的相同激情。在《优雅与谜团》“我最喜欢的诠释”一章的引言中,施洛斯豪尔写道:

 

在这里,不存在“包治百病”的神药:任何一种诠释,你都会从中获得一些什么,同时也失去一些什么,在任何给定的情况下,某种东西被看作获得还是失去,决定于你问的是谁。两个人可能以全然不同的角度去看待某一特定诠释的同一含义。以埃弗雷特以科学实在论解读波函数的形式主义为例。有人会为如此进行诠释而欢欣鼓舞,因为它让量子开口说话,因为它以连贯一致和纯粹的方式将量子理论的信息置于核心之处,因为它不必为了隐藏于哲学和语义学的烟幕背后,不必为了将一些如“不可约化的经典概念”、“互补性”之类的人造术语提升为自然的法则而浪费口舌、装腔作势。但是另外的人可能会有完全相反的感觉,他们企图把一种形式化的实体——波函数提升为宇宙包罗万象、客观存在的本质的意愿,判定为古典心态的表现。他们也许把埃弗雷特的诠释视为绝对主义和一元论的哲学议程,这一议程,威廉·詹姆斯在大大早于埃弗雷特之前就已经把握了:

 

宇宙对于自然意识而言总是表现为一个谜,解开谜的钥匙必须在富有启发性或能给人以力量的词汇或名字中找寻。这种词汇命名了宇宙法则,拥有了它们,就算是拥有了宇宙自身。“神”、“物质”、“理性”、“绝对”、“能量”,如此之多的解谜名称。得到它们之后就你就可以休息了,因为你已经到达了你形而上探索的终点。【14】

 

对于藏传佛教涉及终极实在本质的辩论,佛教学者何塞·伊格纳西奥·卡韦松(Jose Ignacio Cabezon)和格西洛桑达杰在他们所写的《从极端中解脱——果仁巴对“见解的抉择”和空性的辩论》一书中指出:

 

…大概很少有哪种文化对辩论中使用贬低性言辞的艺术的掌握,能达到藏族僧侣那样的程度。毫无疑问,这是使得那些辩论的场面蔚为壮观,从而令其广为人知的特色之一。藏地的辩论者有时会称对手受到了迷幻药,或者种种疾病的影响,甚或更糟,被魔鬼控制了,否则,如何去解释他们那些喋喋不休的胡言乱语。他们把对手比喻为愚笨的动物(首选是羊)。他们指责对手的盲目傲慢,其实愚蠢到连自吹都不会,在“舞动”之时,他们身后挂着砍掉的脑袋,而不是插着孔雀的尾巴。【15】

 

量子领域的辩论相对而言就显得平和多了。

 

卡韦松和达杰在他们为十五世纪西藏哲学大师和修行者果仁巴的中观哲学经典《抉择见解和修行》所写的前言中,提出了与祖瑞克相类似的观点,即,将各种立场的本质确立为极端性的,对于寻找一条中道是有益的。

 

…辩论有时会夸张和怪诞。辩论将观点,个人的和学派的极端化。但是,正是这种极端化——这种“分化”,使问题显露得更为清晰。【16】

 

果仁巴大师所涉及到的关于中观“空性”概念的观点,有以下三类:

 

  • 断言真实主义这种极端的是中观
  • 断言虚无主义这种极端的是中观
  • 断言摆脱极端的是中观【17】

 

从第三种观点恰好被命名为“摆脱极端”这一点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果仁巴的立场是,这种观点才是正确的中观见解,因为,他的目标是确立“中观”概念的“正确”表述方式,即佛教“不堕两边之中道”的观念。在随后的讨论中,我将把第一种观点,即真实主义,与普适波函数的观点相对应,将第二种观点,即虚无主义,与量贝模型相对应,而“摆脱极端”大致相当于祖瑞克的“中间路径”。

 

在我们尚未开启我们的行程,即,理解出现在量子理论基础和佛教形而上“空性”论述之中的“介于两个极端的中间路径”这一概念之前,非常重要的是区分西方科学哲学家和佛教修行者的目的性之间深刻的差别点。我们发现,差别点正是在于“修行者”一词的使用上。从上文引用的威廉·詹姆斯的观点中可以看到,西方的形而上学的目标,是发现“命名宇宙法则”的词汇。西方的思考通常是为了寻找纯粹理论性和智力性的知识。相反,对佛教的修行者而言,形而上学的分析只不过是一个起点,由此出发,通过高级别的禅修,开发出一种对实在的终极本质直接、非概念化,以及非二元的了悟。根据佛教心理-形而上学教义,完全可以通过修习达到一种专注的禅定状态,将清晰理解的概念性“总相”(如“空性”)作为对境。对于没有修过任何形式的系心一缘禅定的人而言,很难理解这里提到的禅修术所能达到的那种状态所生起的完全不动摇的、专注的、不受分别念扰乱的觉知。心识完全地、无任何动摇地专注于禅修对象之上。在这种高级别禅修的第二阶段,之前所专注的概念性总相开始消融,当此发生之时,修行人得到直接的、非概念性的了知。这就是哲学思维和修行的目的——直接的非概念性的了知。然而,为了达到非概念性洞察,首先必须具备正确且恰当的概念性知识。将此铭记于心,我们可以返回去,开启我们的航程,进入驶往终极实在的中道之路了。

 

根据佛教心理-形而上哲学,一般来说,人类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所产生的问题,以及在更深层次上,经验世界自身的实际显现,都源自于一种根深蒂固的“执著”,即,把现象执为真实存在。理解这一点的一种方法,是去分析一下有情(有觉知的)众生对一看似“外在”事物的任何认知。尽管对于觉知的亲历者而言,“觉知”仅仅是其神经系统的一种觉知,但是根据佛教世界观的基本认识,对没有开悟的众生来说,他们的所有觉知,都饱含着对觉知对象真实性的一种深层次的无始性心理投入。所有众生都将现象,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执著”为实有。众生极度地希望现象是“真实”的,正是因为他们渴望和乐于“存在”。根据佛教思想,这种深层次的对实在的真实性的投入和渴望,赋予了实在过多的真实性,从而扭曲了实在。

 

这种执著有很多层面,对它们的分析导致了佛教哲学内部的各种细微差别。我们将从十四世纪的中观大师宗喀巴(果仁巴大师讨论中所涉及的几位哲学家-修行者之一)对实在的终极形而上结构的分析所做的抉择入手。我们将会看到,果仁巴大师对宗喀巴大师表述的空性的虚无主义的版本进行了破斥。

 

中观自续派认为,最根本的形而上学问题是,人们(此处,我们排除所有非人类众生,因为他们很难被纳入这种分析)相信对境是外在的、独立的真实存在物,完全不依赖观察者的心识。独立于观察者心识的对境会是一种真实、终极的存在。然而,对自续派而言,所有现象从根本上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真实存在性,但同时,貌似外在的实体确实有某种名言意义上的存在,因为,他们凭借一些“属性”,在通常的习惯性(或称为“世俗”)意义上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些属性与生俱来地、本然地存在于现实过程的世俗层面,而非终极层面上。由此,根据宗喀巴大师所表述的中观自续派观点,现象的空性指的是,现象本身并非是独立于观察者心识的终极存在。因此,自续派行者会安住于现象与心识不分离而进行禅修。这可以表述为,对自续派行者而言,独立于心识的存在是他们否定的对象。

 

按照宗喀巴大师的说法,“中观应成派”的观点是对空性更“高”和更全面的理解,因为这一派别从一种细微得多的层面上触及到了现象的空性:

 

…将某事物判定为真实存在的标准是,找到了这个被以确定的名称所标注的对象。空性是通过否定而安立起来的微妙对境……对这种“真实”的全然否定——真实情况是,当用中观论典中所给出的推理方式去寻找时,什么也找不到——就是空性;这是一种“非承许”式的否定,是中观的终极哲学观点;也是现象的真正终极实相和终极真相。【18】

 

这里,宗喀巴大师给出了一个与中观自续派不同的认识空性的“否定对象”,对于一种见解,尽管有可能通过理智性的仔细考量和探究,对它的含义或所指得到一个概念上的把握,但是,为了真正地理解它,修行者也需要通过心系一缘的禅修真正地得出否定的结论,并系缘于这一结论之上而安住,以深化所获得的直接性洞见。

 

为了理解对空性的这种见解,作为例子,中观应成派给出了如何否定木车是非空的、固有存在的实体的推理方式。这种木车推理(又称七相木车因),即反复寻找其真实性却无法找到的论证过程如下:

 

木车不是固有性的存在,因为木车不是其零件,也不是零件以外的东西,也不存在于零件之中,也不是其零件存在于其中的一种东西,木车也不拥有这些零件,不是零件的组合,也不是零件的总形状。【19】

 

如果木车是固有的存在物,它必须是一种不依赖于任何“他法”的存在,也就是说,独立于其他东西,包括其零件。这意味着,虽然在世俗的层面上可以说,木车和其零件是混合在一起的,然而,从终极分析的角度而言,我们必须把木车和零件分开,并把木车处理为具有自己独立的个体本性的东西,并随后去研究它与它的零件之间关系的性质。如果问:“木车是否等同于它的零件?”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零件有多个,而木车是一个。更进一步,木车在运动时,也可以被视为运载其零件的一个单独的载体。如果木车等同于其零件,那么,运载者和被运载者则为同一个东西,而这是荒谬的。

 

另一方面,木车也并非与其零件不等同,因为,如此木车就将成为与其零件分离的一个实体。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木车放在一个地方,同时把零件放在其它地方。接下来我们可能还会问,木车是否在其零件之中,或是其零件在木车之中。在这两种情况中,木车和零件就可以完全分成两个独立的部分。木车与其零件,不能像盒子和盒子里的东西一样,可以彼此独立存在且可以相互分离。同样的道理,如果木车可以拥有零件,两者就可以就像牛和牛的主人一样相互分离。上述这些要求——木车与其零件相分离是无法实施的。以上对寻找木车的终极存在而进行的“终极”分析或推理表明,作为一种不依赖于任何“他法”的实体的木车消失了,它不是一种“能找寻得到的”东西。

 

很显然,自续派和应成派的空性见解具有细微,然而明确的差别。在自续派的“诠释”中,世俗实在(对应于量子物理学的术语“经典”实在)中的经验性现象,具有某种幽灵般的基础——某种意义上“就在那里”的“属性”。这些“属性”尽管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同于,甚至没有半点相似于众生所感受到的物质性的那种实实在在的真实性,但它们却提供了一个基础,基于此,心识错误地认定了一个独立的“世俗”或“经典”世界,它显现为独立于个体和众生的心识,但是从终极实相的角度而言并非如此。

 

自续派形而上学观点的构架与祖瑞克所提出的量子达尔文主义之间的相似性是明显的。自续派幽灵般外在“属性”的概念——这些属性是世俗或经典世界显现的基础,与祖瑞克所表述的量子态概念之间的相似性应当是非常明显的:

 

…量子态能重造出经典态的基本特性吗?我相信答案是完全肯定的:经典态出现的关键在于“量子达尔文主义”——在整个环境中具有优先性的一些特定态的信息被选择性地增殖。这个过程一旦发生,这些优先态的信息会变成事实上客观性的东西:通过对系统状态的一系列子集尝试不同的可能测量,观测者可以找到生成了如此多“后代”的基础态。确定无疑的是,这些被测量过的环境子系统的状态会被破坏,但是环境中还有足够多的原始态拷贝,因此,通过反复地尝试,就可以在不用抹去整个系统所共享信息的条件下,搞清楚这一基础态是什么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作为量子达尔文主义的一种结果,一个人可以杀掉信使而不破坏信息。更进一步,因为有数目巨大的拷贝,多个观测者可以独立地进行这种测量。不难想象,他们的发现将始终彼此一致。如此,量子达尔文主义解释了稳固的客观现实,可以在不遭受破坏的条件下被发现的共有态——如何由脆弱的量子态建立起来。【20】

 

祖瑞克的“脆弱的量子态”就是自续派中的幽灵般(“梦之本质的东西”)的“属性”,它们是世俗或经典“实在”显现的基础。

 

另一方面,福克斯的量贝模型更容易与应成派的空性版本相对应,这是一种“不承许的否定”,一种对具有固有存在性的现象的否定,它完全不承许用以替代已经明确地由终极“推理”排除于存在之外的现象的任何东西。回忆一下对木车的拆析过程,它将人“悬浮在”,嗯,空性之中。这种形而上学的拆析可以被应用于一切现象,因为任何现象都可以在空间和时间上被拆解为它的组成部分。如果你认为夸克是实在的真正终极存在的固有小碎片,不妨思考一下诺贝尔得主弗兰克·威尔切克(Frank Wilzcek)的以下观察:

 

量子网格(它体现了我们对实在的最深理解)——的每一个时空点上都需要有许多量子比特。每一个点上的量子比特用以描述在这个点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件。例如,其中一个量子比特描述了(当观测者进行观测时)将会观测到的一个电子的自旋是向上还是向下的概率,另一个量子比特则描述了将会观测到的一个反电子的自旋是向上还是向下的概率,还有一个量子比特则描述了将会观测到一个红u夸克具有的自旋是向上还是向下的概率。【21】

 

因此,如果认为应成派的拆解,可以到威尔切克的“量子网格”层次为止,那么这种量子网格又是由什么组成的?对此,祖瑞克一定会拿出“量子态”做回答。然而,福克斯已经声称“量子态不存在”。【22】根据果仁巴大师的观点,宗喀巴大师应成派版本的空性相当于虚无主义;而福克斯则常被指责为,他自己极力否认的唯我主义者。

 

 

在他的文章《量贝模型,量子贝叶斯模型的周界》中,福克斯提供了图1所示的卡通示意图,并解释了这幅图用于阐明量贝模型时的含意:

 

当考虑一量子测量时,世界被做了概念上的划分:一部分被作为行为者,另一部分被作为被试验物或试剂(给行为者自身带来变化的东西)。后者是具有某一有限维度d的量子系统。量子测量首先表现为行为者对量子系统施加了作用,这一作用通常由一组算符{Ei}——正定算符取值测量来表示。这种作用一般会导致一种对行为者来说不完备的可预测结果Ei——量子态|ᴪ>只是出现在行为者的头脑中;因为它捕获了行为者对其行为结果的信念度,且,与量子系统自身不同,它在外部世界中并不存在。图中,测量仪器被画成了假肢手,以明确表示它应被视为行为者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代表测量仪器的手和试剂之间的火花表达了这样一种理念,每一次量子测量的结果,都是在原已存在的宇宙中的独特创造。以下两点对于区分上面所描绘的量子测量和唯我主义起着决定性作用:1)行为者和外在量子系统概念上的分离,这是非常有必要的;2)一旦行为者选择了一种他所要实施的作用{Ei},其结果Ek会超出他的控制范围,也就是说,实际结果不会是他随心所欲的奇思妙想之产物。【23】

 

福克斯对其量贝模型观点的推导有某些奇特之处,比如,量子波函数“只存在于行为者的头脑中”,“捕获了行为者对作用产生的结果的信念度”。福克斯告诉我们,波函数不存在于外部世界,但矛盾的是,“量子系统自身”从“概念上”而言,在“外部世界中”却具有某种类别的,至少暂时性的“存在”。

 

 

这一分析的不协调之处在于,福克斯为了表演他的“魔术”——将量子态或波函数从其传统的,可以说成是“位置”,(现在是福克斯朦胧的“量子系统”所处的位置),移到行为者的头脑中——暂时性地将世界一分为二:行为者和作为“试剂”的量子系统。“量子态”现在变成了只是连续演变着的个人“信念度”的集合。这种个人“信念度”的集合产生的基础,是特定个体迄今为止所有经历的感受的集合。这种观点一旦建立起来,“量子系统”似乎消散于(你大概猜得到)空性之中!(见图2) 尽管福克斯所指的这种假定存在的“量子系统”,被设想为外在于与之“互动”的主体性观察者,但在他的讨论中,这一使用方便的朦胧的概念似乎完全缺少界定任何东西的特性。因此,似乎,充其量,只是一堆“空洞的”说不清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1]. Fuchs, Christopher A. “QBism, the Perimeter of Quantum Bayesianism”, p8

[2]. Fuchs, Christopher A. “QBism, the Perimeter of Quantum Bayesianism”, p2

[3]. Barrow, John D., Davies, Paul C. W., Harper, Charles L. (eds) (2004) p136 –   Wojciech H. Zurek: „Quantum Darwinism and envariance.‟

[4]. Tsöndrü, Mabja Jangchub (2011) p366

[5]. Brunnhölzl, Karl (2007) p27.

[6]. Garfield, Jay (1995) p250

[7].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45

[8].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45-46

[9].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46

[10].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85

[11].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107

[12]. ibid

[13]. Vedral, Vlatko (2010) p200

[14].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162

[15]. Cabezón, J. I. & Dargyay, Geshe Lobsang (2007) p17

[16]. Cabezón, J. I. & Dargyay, Geshe Lobsang (2007) p56

[17]. Cabezón, J. I. & Dargyay, Geshe Lobsang (2007) p71

[18]. Cabezón, J. I. & Dargyay, Geshe Lobsang (2007) p81

[19]. Hopkins, Jeffrey (1996) p181

[20]. Schlosshauer . M, (ed.) (2011) p107

[21]. Wilczek Frank (2008) p119-120.

[22]. Fuchs, Christopher A. “QBism, the Perimeter of Quantum Bayesianism”, p2

[23]. Fuchs, Christopher A. “QBism, the Perimeter of Quantum Bayesianism”, p7

 

 

文章来源:《意识探索与研究期刊》第2卷,第10期 (2011)(节选)

 

智悲翻译中心译竟于 2018.05.31

翻译:李元朴

一校:香秋哦塞

二校:圆航

终审: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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