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记 20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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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人不理解我们的时候,我们理解别人就可以了。”

 

他说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要让周遭的人摆脱痛苦的泥沼。

或许很难理解,真的有人心里存着别人,甚至是别人的痛苦。而这份关爱之心在他对志愿者说的话中可见一斑:“只要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还能想到我,就说明我还有些价值。”他叫黄玺,上海慈慧公益基金会的副秘书长。

 

 

天凉好个秋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毒虫。”这段文字出自卡夫卡的《变形记》,这几乎是都市人生活的真实写照。在忙碌、焦虑、表面热火的生活之下,内心已经遭到异化。谁都搞不明白,正在面对快速变化、竞争的是一颗怎样冰冷、陌生的心。“我们总是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我不奢求别人的理解。以前我觉得期待别人理解的人太可笑。”

九年前,他只有20岁,身份证照片上留下的是一个长发披肩、面无表情的摇滚青年。那时他的眼神中不乏对这个世界的戏谑,看到的人会为那种决绝的态度感到心寒。不知要经历过怎样的故事才会对这个世界如此不屑一顾?

从小到大,他算不得身体健硕。时常要跑医院,生病对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当问及现在投身公益之后是否会为未来生病而担心,他便以“生病惯了,这些痛苦承受得起”来作答。他说:“也许对于小孩来说,玩具丢了就很值得痛苦。痛苦只是一个承受能力的问题。”

在慈慧的专职人员中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无论再忙,即使加班到12点之后也要回家吃饭。这只因有一个人日日在家中为他守候。

1966年到1976年对于中国人来说依旧是一段心存余悸的时光,那是全中国心灵受创的时代。黄玺的父亲便在文革期间受到迫害,精神有些失常。父亲原是援建新疆的知青,但父亲自从遭到迫害之后夜间便时常失眠,母亲也因此提心吊胆,经常以泪洗面。父亲晚睡一些便难以入眠,每每此时他便成了父亲的发泄口,母亲则把他当做家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每天,母亲总是做好饭等待儿子回来,她害怕这个生活中唯一的盼头有任何闪失。除去父亲的苛责、母亲的焦虑要承受,小时候家里还经历了父亲兄弟的变故,整个家都闹翻了。这就是他的成长时光:冰冷的医院和嘈杂的家。

那些年,在上海海事大学的校园里,他曾经和几个朋友组建乐队表演存在主义,结果却遭到同学的诟病。对于大多数20岁左右的小孩来说,死亡太过凝重。只有真正想要正视生命的人才有勇气触及死亡的命题。“世态炎凉,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感情维系的必要。”可以想象,当时他脸上会浮上怎样不屑一顾的神情。相比同龄人,这个并不高大的身躯里已经承载了太多超乎他们可以理解的生命体验——痛苦。

 

 

蜕变

“有一天我回家晚了,母亲还在等我。她很关切地问我:‘你吃了吗?’我突然发现,无论多晚回家她总是在等着我,为我担惊受怕。父母亲的恩德是无论如何也报答不完的,他们时时刻刻都希望孩子好。现在我看到敬老院的老人时常常觉得无能为力,孩子能报答老人的实在太少了。”

在敬老院,身为志愿者的黄玺还是会偶尔玩玩音乐。拿一把吉他在活动室里弹唱老人们耳熟能详的老歌,舞台与观众的置换迎来的是期待之外的掌声。镜片之后的眼睛里平添了几分平和的温度,让人很难联想到数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愤青。

现在提到对黄玺的印象时不少人会想到“老黄牛”。他的口头禅是“好的”,仿佛无论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默默承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安静的力量,仿佛清风拂面,可以去除热恼。不辩解,是他给予他人的最好的理解。

2011年4月,上海慈慧公益基金会结对帮困的资料中有一个名字跃然纸上——林骏,一个尿毒症患者。三十岁左右的他和黄玺年龄不相上下。得病那年的春节本是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完婚的日子,未料想一次洗澡时的滑倒竟会引发后来的一系列治疗,染上尿毒症也是因为治疗过程中用药所引发。每天在无数地点上演的摔跤成了林骏生命的分水岭,父亲重病,母亲身体欠佳。这个多病多难之家就这样与新婚的幸福美梦失之交臂,梦想如同水泡一般只留下模糊的甜美影像。

2011年6月,林骏去世。短短两个月间,黄玺曾数次去医院探访,还组织志愿者为林骏及其母亲送饭、陪夜。“林骏是宝山的困难户,他的整个肾都腐烂掉了。因为这件事他主动和女友提出分手,医院里的他非常孤单。父母亲都生病了,特别是他的母亲,每次情绪波动都非常大。”

第一次拜访林骏时,林母就抱住志愿者大哭了起来。那天是第二次做血透,林骏痛到连发出声音打招呼的力气也没有。林母便握着黄玺的手,不断不断地哭诉。又是一个母亲对于儿子的守候与期待,静静聆听是这时唯一的抚慰。“生命特别脆弱,这件事对我的触动非常大。有时候,人只是需要简单的帮助。”林母那孤单没有依靠的感受牵动了他的心。

种种生命重压之下的林骏并无怨言。为了女友的幸福,他果决地选择与女友分手。即便如此,那个女孩几乎每晚工作结束后都会来看望他,两年来从未放弃。而仅是医院到女孩家的车程就长达两个小时。

人心的荒芜杂草在这一家人面前得到了清除。这不是泡沫剧里你侬我侬的愚蠢梦呓,长达两年的坚持只因一份无怨无悔的付出之心。人心的孤单与寂寞就好像被缚于暗室无处逃脱,但也有人选择去承担他人的苦楚,而这也是放下自我痛苦的唯一出路。

“今天中午林骏过世了。”2011年6月26日,黄玺在微博上怀念这个曾经给过他生命启示的“受助者”。

 

 

欢喜

大学的时候,公益对于黄玺来说是“伪善”。虽然也做过环保,但总是觉得帮助别人太困难。需要帮助的人太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使不上劲”、“改变不了什么”。外在有太多现实的问题阻碍着“改变世界”的梦想。而现在对于黄玺而言,公益成了改变自心的过程。“痛苦是无限的,只有有限的资源可以用来解决问题。但是还有一个东西可以是无限的,那就是心量。心太小的话,公益就只有让自己痛苦了。”

每一次看望临欲命终的病人、因病致困的家庭、被子女抛弃的老年人还有那些从小经历变故的孤儿,这些“受助者”都以亲身经历的苦难告诉来访者生命的真相。很难说对于拥有麻木、忙乱、自私之心的城市人而言,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如果期待着大环境的改变,这有相当的难度。只有从自己开始改变,打开心量接受自己不能接受的。试图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当别人不理解我们的时候,我们理解别人就可以了。”

不难理解,工作到最晚的一个人总是他。无论谁对他提出要求,他总是默默承受,从不辩解。工作邮件发出时时常已是深夜。收到求助信息的时候,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他;陪伴医患度过痛苦漫长的时间,为他们办理种种医疗手续。几乎在所有的活动中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用他安静的力量抚慰受助者。“现在我做得很欢喜。”“痛苦只是一个承受力的问题”、只是因耽著而形成的幻想。在狭小的心室里,玩具的丢失也可以引起孩童的哭泣。痛苦,也可以是超离自我世界的桥梁,让心通向更宽广的地方……

 

来源:慈慧公益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