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离

Renunciation

 

作者:T.普林斯

By T Prince

 

 

 

尽管出离作为一种崇高理想的重要性已经得到承认,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概念一直都不太有吸引力。然而,对于西方世界而言,出离除了难以理解之外,并非那么令人无法接受和陌生。当然,这种情况并非一直如此。传统基督教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在中世纪已为人熟知,它给灵魂布下了许多罗网,而且相对永生来说显得不太重要。由于许多复杂的历史进程,这种观念已不像从前那么具有影响力,但是就当下的态度而言,最显著、直接的影响因素是19、20世纪科技的飞速发展。

 

我认为,科学以三种方式影响着人们对世界的态度。

第一、它似乎已经凭其获得的成就而肯定了古希腊哲学家的信任,:人类可以通过理性来理解宇宙奥秘;

第二、这些叹为观止的成就让人们觉得,一直作为科学研究领域的物质世界是唯一值得探索的世界,甚至是唯一“真实”的世界;

第三、科技让我们享受着丰富美好的事物,从而鼓励人们注重对物质和感官的享乐,对那些假定在感官范畴之外的事物则漠不关心。

 

如果我们所感知的这个世界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如果感觉和理性是唯一获取知识的有效途径,那么出离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意义,渴望认识那些超越理性和感觉的实相也注定没有意义了。

 

许多人一直都支持这种观点,即便是在佛陀时代也不乏唯物主义哲学家。但是我认为:这种观点被广泛接受的程度,从未像当今西方国家甚至其宗教思想所受到影响那样。许多基督教神学家改革派试图让其教义适应时代精神,于是粉饰了传统耶稣教义和基督教相关出离的内容,并跟随犹太教传统强调对这个世界的参与而非出离。在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趋势,例如,当代日本的许多“新兴宗教”,在拉达克里希南(Radhakrishnan)和室利阿罗频多(Sri Aurobindo)印度思想家的作品。

 

有鉴于此,佛教必然会被视作不合潮流。一些批评家到现在仍在批判佛教是悲观、虚无以及厌世的。佛教当然不是悲观主义。事实上,它是最积极的宗教,因为它认为人当下圆满自己,通过努力把自己从痛苦和不幸中解救出来。佛教也不是虚无主义,佛陀教导众生的是消除痛苦和愚痴的方法。如果说佛教摒弃现世,那只是因为它要出离死亡,而生死无法分割。

 

这些批评家确实感知一个重要事实,佛法的本质即出离。从某种意义来说,佛教比任何宗教都更“现世”,它的出发点并非遥远、超自然的生命或行动,而是普通生命所感知的世界。从另一方面来说,佛教又是最“出世”的。因为佛陀说我们的世界有三大特性:1)没有任何永恒存在的东西;2)这个世界无法令人满足;3)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我”或“我的”,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这三点是佛陀教言的基础,其中第二点就是“不幸”或“痛苦”的根源,也是佛陀初转法轮——四圣谛的主题。

 

对于这一点没有任何含糊不清。如同平常人一样,佛陀也深知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享受和快乐,但这些快乐非常短暂,是相对和有限的。真正的快乐只有在出离了世俗、变化、相对和局限才能找到,因而要去寻找超凡、永恒、绝对和无限。这种绝对的状态被称为涅槃;要定义它只能用否定词汇,因为它完全超越世俗,本质上是无法描述的。它当然不是上帝创造和维持着的世界,也不是神创造出来的。事实上,尽管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能获得涅槃,但它不是这个世界。因此,它的本质无法通过语言这样有局限的东西来描述,或许有时极富诗义的非字面的语言能表达一些它的特性。

 

正如这段著名的篇章:“诸比丘!此处无有地水火风……无此世他世,月日亦皆无。诸比丘!我对此不言来,亦不言去,不言住,亦不言死生。彼处无依护,无转生,无缘境处。我云此为苦之尽。”(《自说经》Udana

 

 

所以佛教是一种关于出离的教导,有待考究的则是要出离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出离。佛陀说:“我只教导苦与止息痛苦的方法”。所以,我们要出离的是痛苦、不幸和不满足。那么,什么是不满足呢?佛陀的答案是:“生、老、病、死之苦;忧虑、悲痛、疼痛、悲伤、绝望以及求不得苦。简言之,我们所执著的五蕴都是苦”。这五蕴组成了所谓的“生命”以及生命所感受到的“自我”。生命和自我也可以有其它表达方式,比如形式(或物质)、感觉、感知(或观念)、动机以及意识。“自我”就是痛苦的源头,如果想要摆脱痛苦,就要出离“自我”。

 

大多数宗教都承认这个事实,但对此只有佛教才有全面的理解。关于“自我”的感觉,那种深植于心的“我”,包含了自我持续存在的渴望。换而言之,它生发出对自我的贪婪和执著,以及贪婪和执著那些强化自我存在或使自我产生安全感的东西,比如感官愉悦、财富、亲友关系等等。同时,它也憎恨或厌恶那些损害自我的东西,攻击威胁自我持续存在和快乐的,或者任何与之有关的,甚至以各种方式挫之败之。因此,自我永远无法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它总是被紧紧捆绑于这个世界,受这个世界的欲望和恐惧的干扰,并导致苦难,这就是佛陀所要对治的。

 

从这个分析可以看出:自我和世界互相依存,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情绪反应强化了对自我的感受,而自我的感受导致一个永恒和实有世界的虚幻显现,并带有值得或不值得的想望的客观特征。因此,出离这个世界和出离自我是一体两面。更深入地说,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内心当下的显现。佛陀说:“这六尺之躯,及其思想与情结……就是世间、世间的根源、世间的止息及通往世间止息的道路。”(《增支部》 A.N.)

 

 

出离的修行可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外在的出离,比如当一名男子或女子离开家庭生活而成为比丘或比丘尼。外在的出离没有内在价值,从理论上来说可以不去遵从,但它无疑能使真正的出离变得更加容易。真正出离——舍弃内心的欲望和憎恨,关键在于内心和意识而不是身体,也不是摒弃外在的物质世界。终极的出离,是完全舍弃“自我”,并摧毁一切苦厄。

 

有一段文字在三藏经典不同章节都有出现,这里节选并解释如下,它说明了佛教的出离方法。虽然内容表达略有不同,但此段文字描述了比丘的理想生活,从第一次听闻佛法到成就涅槃。文章是这样开始的:

 

“今有如来出现于世,应供、正等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他对诸天、魔王、梵天、沙门、婆罗门、国王与人民的众生界里宣称,他已自知、自证。他所教之法,不论是文字或义理,初、中、后都是善妙的。他所宣示的梵行,是究竟清净而圆满的。”

 

“或有在家居士,或其子,生于某族姓家,听闻其法。听闻佛法后,于如来生信。以此信心,作如是思惟:‘在家生活杂乱、不洁;出家生活宽广无羁。在家要修如光辉真珠般圆满清净的梵行,谈何容易?我何不剃除须发,着袈裟,出家而过无家的生活呢?’彼于后,或舍小财物,或舍多财物,或舍小亲族,或舍多亲族,剃除须发,着袈裟,出家而过无家的生活。”

 

目前为止,这些都是外在的出离。这个新出家的比丘必须将注意力转向内心世界。第一步是通过严格遵守戒律把心灵从不良情绪和欲望的枷锁中解脱出来。经文中继续写道:“于是他过上了流浪的生活,根据戒律约束自己,具有端正的行为,遇到危险丝毫不生嗔恨,根据戒律调伏自己”。接着罗列了四十多条僧人必须遵守的戒条。因前面的七条戒律具有普遍性,所以是最基本,也是非常重要。这七条戒律应该受到重视的原因,还在于强调僧人在此阶段应该在意识上培养优秀的品质,进而消除对一系列戒律所产生的错误印象,比如守戒是枯燥、消极的。事实上,正如一个人只有脱离轮回才能获证涅槃一样,断除恶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成就善行。在文字上这七条戒律把以上道理说得清晰明了:

 

“出家而应学习比丘所具足之生活规定,他舍杀生,放下刀杖,有羞耻心,温和善良,慈悲一切众生而住。他舍不与取,唯取人施舍之物,对得到的感到知足,以不偷盗净化自己而住。他舍非梵行的生活,独住而过独身的生活,离淫欲之在俗法。他舍妄语,离妄语而为说真实语者,说真实语,可得信赖,可得依靠,不欺世间。他舍两舌语……舍粗恶语……舍绮语……应说话时说话,堪供记载,他所说均是理正、义明且与善有关的。”

 

这是前七条戒律,其他的涉及别的禁行,例如伤害草木,关于进餐时间的诸多事情,个人的饰品、娱乐、游戏、交易等等。有关戒律的章节总结如下:

 

“于是僧人在道德方面得到了圆满,在自我行为的约束和管理方面,不再感到恐惧。就像一个被正式认定的统治者,他的敌人已经被打败,有关敌人的任何问题都不会让他感到害怕一样,这位在道德上已经圆满的僧人在自我行为约束方面没有任何理由感到恐惧。拥有了这种高尚的道德,他体会到了自己内在纯粹的喜乐。”

 

到目前为止,僧人已经通过了出离的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果断第离开了家庭生活。然后,通过严格的自律,确保没有道德上的退失,没有重新卷入之前的生活。自律方面的成就带来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快乐。因此,确保了第一步外在的出离。现在,可以自由地把注意力转向对内心世界、精神生活的出离,就是对那个“自我”的出离。开始通过静观,努力让自己不执著感官活动,不执著自己的意识和肉体。观察自己的感官,观察自己对感官的回应。于是,道德变成了对心念的控制。当感官体验不再过分地扰动心绪,学着在行动时觉知自己的行为,没有分别心地观照自己的身体,就像它是别人的身体一样:

 

“僧人怎样守卫自己的感官之门?(1、感官被比喻为许多的门,感官感受透过这些门进入脑袋。)通过眼睛看到了一个形象,不耽着于大体上的外表或特性。(2、换句话说,不允许自己被它的任何方面所吸引,或是觉得它是“我的”,只是安然若素地观察现象的来和去。)只要放任自己的视觉,就成了欲望、苦恼、邪恶和不如法的精神状态的受害者。所以僧人接受了约束,看管住自己的视觉并约束它(同样地对于其他感官也是如此: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僧人拥有了对感官的约束,体会到了内心前所未有的快乐。他怎样才能变得警觉和了达呢?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他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同样地,向前看或向四周看时,弯曲胳膊或伸出胳膊时,穿着长袍或者拿着自己的钵盂时,吃饭、喝水、咀嚼品尝,排便排尿、步行、站立、坐、睡觉、醒来、说话或沉默时,所有的这一切,他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然后他就变得警觉和了达了。"

 

现在僧人已经摆脱了大部分的世俗欲望,并在很大程度上出离了自我。于是,完全满足于自己的所有和少量的必需品:“他对遮蔽身体的长袍感到很满足,对从布施得来能填饱肚子的食物感到很满足……就像一只鸟儿无论飞到哪儿都带着它的翅膀一样,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只需要遮蔽身体的长袍。”

 

现在,卸下了对这个世界以及对自己身体的执著,僧人可以集中自己全部的力量对付痛苦的真正源头,也就是他的心。坐在安静的地方,努力清理心中的“五大障碍”,文章是这样说的:

 

“他舍世间贪欲,离贪欲心而住,从贪欲以净其心。他舍嗔恚与憎恨,住于不嗔恚心,为一切众生的利益而发慈悲心,从嗔恨与憎恨以净其心。他舍昏沉睡眠,离昏沉睡眠而住,有洞察力,正念、正知,从昏沉睡眠以净其心。他舍掉举恶作,不掉举恶作而住,内有寂静心,从掉举恶作以净其心。他舍疑,离疑心而住,对不善法不再犹疑,从疑以净其心。”

 

随着五种障碍的陷落,僧人感到自由的喜悦。佛陀用以下的比喻形象描绘了这一解脱和快乐的感觉:一个人刚刚清偿了负债,或是从痛苦的疾病中康复,或从监狱中被释放出来,或从奴役中解脱,或者一个人平安地跨越了可怕的荒野。这五种障碍的陷落以及随之而来的身心平静和喜悦,让僧人获得了初禅,这是一系列意识层次的第一层,可以通过专注于内心练习而获得——一般含糊地被称作“冥想”。获得这种“禅定”,不仅能生起远远超越世俗快乐的喜乐,也使心灵成为超越感官限制的认知工具,这一点对成为佛陀更为重要。

 

在获得初禅后,比丘继续进入二禅、三禅、四禅,逐一摆脱思想观念,生起清凉和喜乐的感觉,以及最终舍弃所有快乐和不快乐、愉快和不愉快的感受。现在处于真正的正念和平静的状态,他的心——变得“沉着、纯洁、无暇、无污、调柔、细腻、坚定和冷静”,能够直接而深刻地洞察趋向解脱的实相。现在他把世界远远地留在身后,但若要完成出离的过程,就必须让自己回到那儿,因为最终的解脱不是漠视世界和自我,而在于看穿它们。所以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僧人认识到“这是我的身体,拥有外在形式,由四大元素组成,由父亲和母亲孕育,用固态和液态的食物喂养,是一种天生无常的事物,脆弱、易逝、会遭到完全的毁灭。这是我的意识,与身体紧密相连并依靠它。”

 

在这时,据说,若希望的话,僧人可以获得一定的超凡能力,包括忆起自己无数个前世,通过其他众生过去的行为来了知此生的死亡和来世的重生。

 

而僧人的最终解脱或根本出离,就是随着消灭我们所知的不净(巴利文asavas)或有漏(梵文asravas)而来,照字面意思理解,它的意思是流入或流出。为了方便起见姑且称这些为“有漏法”,它体现为导致持续存在或轮回的力量,要毁灭它,就要完全彻底地理解“生”所需具备的条件及缺憾,如同四圣谛中所概括的那样。佛陀说:“它就像山间有一池水,清澈、干净并且宁静,一名男子站在岸边看着各种各样的贝壳、砂砾和碎石,以及浅滩里鱼儿在游动或者休息。”于是这名比丘,“用沉着、纯洁、无暇、无污、调柔、细腻、坚定和冷静的心,对着有漏法的毁灭指示他的心性。知道它的真相是什么:‘这是痛苦,这是痛苦的源头,这是止息痛苦,这是止息痛苦的方法,……这些是有漏法,这是他们的来源、这是他们的止息,这是有漏法止息的方法。’知道并且看见自己的心从感官欲望的有漏法中解脱出来,从生的有漏法(也就是继续存在的欲望)和愚痴的有漏法中解脱出来。自由,知道自己自由了,明白了‘生是疲惫的,神圣的生命圆满了,要做的已做,当下将不再有什么其他’这一真相。”

 

有了这最终的、确定的洞察,完全出离了自我和世界,这个比丘,现在是一位阿罗汉,已经获得了不死的状态,也就是涅槃。

 

 

我们已经阐释了巴利文经典中关于出离的理论和修持的内容,下面就普通意义上的出离以及佛教中所特别提到的出离,我想澄清一些误解。

 

首先,我们可能会注意到,前文引用的经文涉及一位僧人的生活。确实,这种内容占了巴利文大藏经的绝大部分。有些人因此断定,只有比丘和比丘尼才能依从佛教所教授这条通往完全出离的道路。为了说明这是一种误解,我们必须指出,佛陀向世人开示了关于政治、社会、道德和宗教事务的众多教言。另外,还要指出,许多世俗男女也依照佛陀的教言而成功证得涅槃。最后,有一个事实,尽管某个教言可能是对僧人宣说,但并非只针对他们而言。例如《大念住经注释》关于正念(《大念住经》D.N.卷22)的内容中说道:“这里所提到的僧人,只是那些致力于依教奉行的人的一个代表……任何依教奉行的人……都包含在这个‘僧人’里。”

 

虽然从未忽略过那些世俗弟子们,无可否认的是佛陀更多地关注比丘和比丘尼。这就好比如佛陀所说的:有一个农夫有三块田,一块良田、一块中等田和一块贫瘠田。他首先会在那块良田播种,然后再到中等田,至于那块贫瘠的田地,他可以播种也可以不播种。佛陀借三块田分别用来比喻比丘和比丘尼、世间弟子、“以及隐士、婆罗门和其他教派的人”。就像农夫在田里播种一样,佛陀对所有人同等地宣讲佛法,哪怕是这三种类别中的第三类人,因为“如果他们能明白哪怕是一句话,他们都在很长的时间获得福报和快乐。”(《经集》S.N.)

 

然而,有一点非常明确,正如农夫期待在第一块田会获得更好收成一样,佛陀也期望这些教言在比丘和比丘尼身上获得成果比在世俗人身上的来得更多些。这是因为佛法针对的是内在的出离,而出家生活这种外在出离无疑为修行提供了最佳环境。让自己的品性、正念和专注力都达到圆满并非易事。在这个过程中,比丘和比丘尼不会受到阻碍,不用为生计、金钱、财产、家庭和所有日常的喧闹和琐事而忧虑。即使在古印度,这些事情也会分散人们太多的精力,现代都市生活就更不用说了。简而言之,从理论上讲,尽管出离的道路开放给了任何人,但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里,想要成功地沿着这条道走下去,都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巨大影响。比起僧人,世间人必须克服更多的困难。

 

那么,那些没有机会和能力甚至没有愿望想要出离的世间人怎么办呢?如果认为就像参加基督教洗礼的人宣誓舍弃撒旦和他的所有事业一样,佛教只要求人们在轮回和涅槃之间做出抉择,那就错了。首先,佛教徒没有必要过于着急,除非他真的有这种愿望。无止境的死和生在他面前延伸,如果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也有足够的时间为出离做准备——当然,假如能够在道德上保持良善,也可以确保在来世或多或少会转生在环境较好的地方。

 

此外,佛教没有严格区分哪些人属于被救赎者,哪些人属于被诅咒者。心灵的进化有许多层次,佛陀就像一位有经验的老师,总能针对众人的需要善巧地传达教言。对于那些能意识到万法皆空的人,佛陀会教导最终的解脱之道;对于那些仍然迷恋世事的人,则仅仅为他们指明一条让生活更加美好的道路:那就是尽可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利益,尽可能避免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伤害和痛苦。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佛陀都不会有超过他们能力的希求,就好比沿着海岸往大海深处走,大海的深度会逐渐加深,而不会突然间陷下去。同样,“在教言和戒律中,训练是有次第的,修行是有次第的,过程也是有次第的,不可能突然间获得终极真理(获得涅槃的证悟境界)”(《自说经》Udana)。

 

所以,对于任何人来说,在他还没有学会在浅水中游泳的时候,没必要尝试跳入深水里,事实上,这样做会很危险。《法句经》中有这样的警示(311篇):“譬如拔菅草,执缓则伤手,学戒不禁制,狱录乃自贼。”修行路刚开始时,佛子们不能缺少自我提升的方法。虔诚地修行,依据戒律尽可能过清净的生活,善待他人,言语和善,思他人之善,学习和思考佛法,通过观修来加深自己的认识,适当地做一些禅修。所有这些事以及其他很多行为,大多数世俗人都能做到,都将能获得很好的结果。一个人无须成为圣人、比丘或比丘尼才能尝试做这些事情,耐心和恒心是获得进步的必要条件。《法句经》(122篇)中有这样的教言:“莫轻小善,以为无福。水滴虽微,渐盈大器。凡福充满。从纤纤积”。此外还说:“慧人以渐,安徐稍进,洗除心垢,如工炼金”(239篇)。

 

第二种误解则认为出离是消极、压抑的事情。在基督教神秘主义者圣十字若望(St. John)传记初版中说道:“不论拥有多么圣洁的心灵,很少有人发现它的可恶之处。它发动了一场致命的寒潮,不仅朝向不健康的情感之火,也朝向人们所憧憬和信仰那来自上帝纯洁之爱的温暖之火。它呼唤人们离开上帝之光走向未知的黑暗。”先不说上帝,我觉得在第一次面对佛陀有关出离的教言时许多人都会排斥,这可能也是人们不断指责佛教是虚无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原因之一。原因不难找到,线索就在“未知的黑暗”这个词当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感官快乐(在佛教中精神上的愉悦也包含其中)是唯一的快乐,是快乐的唯一源泉。让他们为了一些遥不可及、虚幻缥缈的目标放弃眼前的幸福,自然不愿也不会欣然接受。正是愚痴才让这个目标变得黑暗,而这个黑暗却可以对治主观上的盲点。事实上,正如曾体验这种令人生畏的“黑暗”的人所反复声称的那样,成功舍弃感官快乐所产生的喜悦,超越他们迄今为止所知的任何事物所能带来的快乐。

 

当我们仔细考虑感官快乐的来源时,就不难理解上述原因。感官快乐源于欲望得到满足,过程如下:首先,欲望生起,并在产生这种欲望的人的大脑中制造一种紧张感。这种感觉会让人感到不舒服,为了消除这种紧张,当事人会尽力去满足这种欲望。当目标实现,欲望得到满足,紧张的情绪就得以放松。随着情绪的放松,人们会产生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并或多或少感到快乐或喜悦。现在,只要“实有”的观念一直存在(在佛教的观点里,“实有”观念取决于人们对它的欲望),这样或者那样的欲望就会不断升起,时刻搅动着意识。这就意味着:欲望满足后的情绪放松以及由此而来的快乐都只是暂时和不究竟的。

 

如果快乐不是从欲望本身而来(事实上欲望导致痛苦),而是来自于欲望的减弱,那么,出离感官欲望非但不会让人痛苦,反而成为通往真实、持久快乐的道路。当达到这一目标的时候,生就会中止,意识再也不会被升起的任何欲望所干扰,结果必然会产生一种沉着冷静的快乐。但那些仍然困在世俗欲望中的普通众生是很难体会到的。据说,即使是在深度“冥想”时,意识进入短暂的寂静状态,也会产生一种喜悦感。这种感觉超越任何寻常的体验,也可以视为不可言说的寂静涅槃的初级感受。谨记这些非常重要,否则,人们很容易认为佛教是“悲观主义”,认为佛教徒是因为厌恶这个世界才要出离它。事实上,与非佛教徒一样,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任何事情,佛教徒都没有厌恶的情绪。如果出离是基于这个原因,那不仅毫无意义,而且非常极端。出离的正确动机在《法句经》是这样描述的(290篇):“若弃于小乐,得见于大乐。智者弃小乐,当见于大乐。”

 

另一个错误是:与其他宗教信徒一样,佛教徒也认为世界是堕落的、或是邪恶、丑陋的,所以才要出离世界。但没有一个佛教徒秉持这种观点。并不是说世俗的快乐和美好是不存在、是有罪的、甚至是没有意义的,只是说它们是有漏的,因为它们短暂、容易转变为痛苦和丑陋。佛教的教义是既不执念于快乐和美好,也不厌恶苦难和丑陋,只是以沉着和完全自由的心灵来观察事物本来的样子。

 

还有一种错误认为,出离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如果真的能够实现,只能通过超凡的意志力和对自然欲望强烈的抑制才能实现。当然,要隔断一个人和世界之间的纽带确实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在目标实现之前,严格的自律和坚持不懈的努力也是必须的。然而,出离绝不是强制性的。一个人强迫自己出离世界,只能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这样做。他必须学会更加耐心,否则他只会加固他的镣铐而不是松开它们。我们不需要强迫自己放弃童年的游戏和玩具,只要长大成人后并不再需要它们。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出离世俗快乐和牵绊的人,虽然他还无法完全摆脱对精神童年时代事物的怀念,但已开始超越它们而并不再真正的希求它们。对他来说,出离可能是困难的,但却不是强迫的和令人不快的事情。相反,它是通往真正、持久快乐的唯一道路。真正的出离不是“用叉子把本性赶走”:它只是学习如何放下。

 

最后,我要分析一下反对者的观点:他们认为出离是逃避世俗问题,是一种自私的逃避主义。我认为我刚才所说的已经足够,出离绝不是简单地摆脱任何事物,相反,它需要为自律付出相当多的努力。此外,出离的目的是战胜世间的恶,理解并摧毁痛苦,也就是世间问题的根源,而并非逃离它们。对于被指责为自私以及缺乏对他人福祉的考虑,这可以有多种回答方式。首先,佛陀有这样的教言:“一位自身尚陷泥沼者,把他人拉出泥沼是不可能的。然而,一位自身未陷泥沼者,把他人拉出泥沼,是可能的。”(《中部》M.N.卷八)。换而言之,一个人必须先帮助自己才能给其他人带来有力的帮助,没有人能够在自己的问题都无法解决的时候,就能够帮助别人解决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自我进步必须在利他行为之前。

 

第二,我们可以这样回答,佛陀真正的信徒不可能存有根深蒂固的私心,因为他的目标是断除“我执”。同时,从上文可以看到,慈悲对待一切众生是成佛路上不可或缺的内容。在他达到目标获得究竟解脱以后,他将继续为了众生的利益而存在。为了把他们“从泥沼中”拉出来,佛陀自己就树立了这样的榜样:当首批六十位僧众弟子获得解脱后,佛陀逐一把他们派遣出去并嘱咐到:“走你们的路吧,比丘们,为了众生的利益:为了众生的快乐,心怀慈悯,为了人天的福祉和利益”(《毗奈耶》《大品》VinayaMahavagga

 

最后,我们应当谨记,慈悲济世和出离世间二者并不矛盾。相反,它们是不可分割的,因为只有完全没有私心的慈悲才最纯粹。这很容易理解。如果我帮助别人的目的是别有用心,例如期望得到回报,那么即使我能够生起少许的慈悲心,也会被自私心所染污。此外,或许不太明显,如果我所关心的始终是自己的行为和事情的结果,那么,即使我也去关心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但我的动机仍然没有脱离自私,因为我只是想通过自身行为或通过其他人的行为来彰显自我。另外,只要还有自我的感觉,这就表明愚痴还没有完全清净,我还没有“从泥沼中出来”。因此,相较于完全没有私心的人来说,我的帮助就没有那么有力。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得到一个自相矛盾的结论:只有在完全出离的情况下,圆满的慈悲心才可以生起,也才可以给予他人圆满的帮助。

 

完全出离了这个世界的人,恰恰是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利益这个世界的人。最明确的例子就是佛陀,以出离这个世界为开端最终超越了世界。然而,尽管没有从这个世界获得任何东西,却在觉悟之后的余生中穿梭在印度东北部的道路上,帮助那些并非实有存在的“众生”。毫无疑问,佛陀这么做是源于纯粹的慈悲,完全没有私心,没有其他的动机。至于给众生带来了多大的帮助,佛教两千五百年的历史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文章来源:

http://www.accesstoinsight.org/lib/authors/prince/bl036.html

原文发布日期:2010.06.07

 

智悲翻译中心 译竟于16.12.18

翻译:行昊

一校:圆痴

二校:释然 圆故

终审:铭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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