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现代主义

How Buddhist Is Modern Buddhism?

 

作者:大卫•罗伊

David Loy

 

 

作者介绍:

 大卫·罗伊著有《金钱、性、战争、因果——佛教角度的革命性诠释》和《世界就是一连串儿的故事》。要了解更多他的作品,请访问www.davidloy.org.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传教的方式来扩张宗教影响的是佛教。但在细致观察之下,无论从哪个方面,佛教扩张的过程都称得上是和缓而平静的。商人和僧人带来的只是佛法,没有侵略军,也没有旨在摧毁原住民神教信仰的圣战。佛教在传播途中一旦遇到原住民的宗教,通常会开启某种共同创意的过程,开发出一些新的东西。佛教在传入西藏时与当地宗教——苯教的互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后来藏传佛教的形态。汉传佛教也得到来自道家和儒家思想的滋养,神道教元素渗入了佛教的日本传承……等等诸如此类,但都没有悖离佛法的“无常”和“无我”的规律。

 

如今佛教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重挑战。在亚洲持续一个多世纪的社会和政治巨变中,佛教一直试图站稳脚跟。在西方,全球化的浪潮蚕食着佛教的自信,佛教的价值观和发展方向遭到空前的质疑,尽管其地位仍举足轻重。在世界舞台上,随着西方主导地位的动摇以及亚洲的崛起,佛教或许能提供些方向指引。当代佛教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点之一,更隐蔽的是,它也承载着前现代文化传统和现代主义潮流的碰撞。这张复杂的相互作用关系网就是大众所知的佛教以及大众本身所处的环境。然而,我们对自身的处境又有多少了解呢?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学术界开始了这方面的课题研究。当时的佛教研究学者理查德·贡布里希(Richard Gombrich)和人类学专家加纳纳什·奥贝赛克拉(Gananath Obeyesekere)共同创造了一个新名词:“新教式佛教”,用来描述在殖民主义和现代化进程背景下产生的新式亚洲佛教。这类佛教复兴运动的出现通常是为了对抗基督教的传教活动,却没能逃脱基督教内部后启蒙运动的影响。它们的特点在于弱化超自然现象、宗教仪轨及宗教等级制度,倡导更具有个人主义色彩的宗教体验以及与自然科学兼容的教义。

 

今天人们更习惯于用“佛教现代主义”称谓这项宗教革新运动。大卫·麦克马汉(David McMahan)所著的《佛教现代主义的形成》也成为很多实修团体最近热议的话题。在这本颇具争议的书中,麦克马汉声称:“目前,多数人公认的佛教传承的核心内容——冥想、内证、个体权威,是现代主义建构的结果。”十九世纪中期,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东西方的新型佛教并不只是教义的重现或重申,它还体现了西方的思维模式。简言之,现代佛教不是存续于现代世界的旧佛教,而是全新的、由现代主义与佛教传承共同创造的混血儿。

 

麦克马汉强调,“佛教”和“现代主义”都是意蕴重重且充满歧义的名词。与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一样,他关注对塑造现代世界形态至关重要的三个思潮:西方一神论(尤指经新教改革运动后的一神论)、理性主义和科学自然主义(包括对中世纪宗教神话的否定)以及浪漫表现主义。浪漫表现主义思潮融合了美国超验主义、神智论、及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元素。这些社会思潮是对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Max Weber)所谓的“对现世的幻灭感”和虚无主义的响亮回应。在虚无主义的世界里,上帝即便没死,也已病入膏肓。

 

这三股思潮的主题不外乎两个:一是积极入世的世界观,二是从外求转向内观和自省的思维方式。尽管二者早已是佛教现代主义的关键组成部分,麦克马汉论证说,前现代的亚洲佛教并不强调这两点,其修持目标是解脱轮回。冥想练习只是信众综合性精神共修的一部分,这些修持还包括遵从道德准则、参加宗教仪式、担当社会角色等。

 

这些思潮相互关联,也相互斗争。麦克马汉巧妙地展示了佛教现代主义怎样调和科学理性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矛盾。与基督教相反,佛教经常被当作“理性的宗教”。然而与科学的唯物主义和还原主义立场相反,现代佛教也支持浪漫主义和心理学所强调的向内观照的立场。

 

“大多数佛教现代主义文献所涉及的主题都是佛教意象在浪漫经验主义者的意识流中纠缠的结果。常见的主题有:赞美大自然,与自然界或宇宙之神相关的灵性体验;强调通过内证而引发的即兴、富有创造力的行为;通过直觉的、内源性的道德标准实现对传统道德教条的超越;尊崇简朴而非复杂和高科技。”麦克马汉还说,这些主题也存在于亚洲佛教传统中,只是没有像现在这么强调。

 

在阐述佛教现代主义观点方面,没有人比铃木大拙D. T. Suzuki,1870年—1966年)更为通透,而且,他还不遗余力地把佛教介绍给西方社会。麦克马汉认为铃木大拙的成功在于他把“禅”从“禅”的历史源流(中日文化)中分离出来,在不受二元思维的影响下将“禅”与重视即兴、创造、原生态的西方文化趣味融合在一起。麦克马汉评论说:“铃木大拙认定觉悟的人不受社会习俗和道德教条的限制,他们直觉性的行为是自然天性的抒写。所以铃木大拙校准和发扬了卢梭的原始主义哲学理想。”

 

麦克马汉的分析详细且微妙,但限于篇幅,这里很难面面俱到地逐一解读。值得注意的是麦克马汉的批判对象,揭示出佛教现代主义的一个普遍性问题:过分注重冥想禅修。这种禅修通常脱离亚洲宗教背景,作为心理治疗或科技手段出现。以美国内观运动(Vipassana movement)为例,这种源于小乘佛教的禅修法门已基本脱离宗教传统。无独有偶,正念禅修减压疗法所倡导的修持也被迫斩断与其传统文化和宗教框架的关系。减压疗法的创始人乔·卡巴金(Jon Kabat-Zinn)认为:“(这种正念禅修)本质上和佛教或成为佛教徒无关,但它绝对和觉醒、以及与这个世界和谐相处有关。”

 

麦克马汉认为现代禅修与其佛教血统分离的情况源于西方个人主义滥觞,个人主义者竭力贬低社会关系和集体相对个人的重要性。冥想禅修被视为个人灵性成长或改善日常生活的工具。他们不愿参与任何大众事业、传统权威组织或宗教仪式。不出预料的是,现代禅修活动还主动迎合现代主义对现世的肯定态度,进行禅修是为了在日常生活中寻找意义而非出离。“这种具有自私的动机、脱离团体目标和传统理念的禅修,在佛教历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

 

这种论点强势且有趣,但论据不充分和一些反例削弱了它的说服力。其实,佛教传统中也不乏对现世进行价值重估的思想:“探究石块、河流或番茄酱瓶子的本质,这种想法可不是现代主义者才有的。久远以来,为了一窥传统大乘佛教的佛性观点,很多修行人都对事物背后的本质苦思冥想、上下求索”。

 

冥想禅修的重要性被佛教现代主义者夸大了吗?麦克马汉又举了一些亚洲的典型事例:“并非只有西方文化认为冥想禅修比积聚福德、诵经持咒、行持仪轨和宗教虔诚更为重要。作为现代内观运动的发起者之一,缅甸僧人马哈希·西亚多(1904–1982)与很多现代冥想禅修导师一样,几乎只强调冥想的修习和内证的体验,并不重视宗教仪轨的修持或出家。”

 

马哈希禅师和同时代的缅甸在家禅修老师乌巴庆(U Ba Khin)之所以引起关注,只因为他们的故事本身凸显了区分传统佛教和现代主义佛教的复杂性,尤其提醒我们不要把“现代”和“西方”混淆。二十世纪复兴于东南亚的内观运动源于缅甸,是受佛教自身传统启发的现代运动。这项运动让在家居士们也有了进行系统冥想禅修的机会,由于强调解脱轮回,这意味着它并非以入世为依托。

 

在书的末尾,麦克马汉用了长篇幅的启示性尾注来进一步阐述:

巴利文经典中明确强调禅修的重要性,它是通往证悟的必经之路。大多数佛教派别也认可这个观点。所以佛教现代主义把冥想禅修当作修行的重点,可谓是对沉寂已久的古老教法和修行的复兴,尤其在这个出家僧伽都被动员出山宣讲佛法和行持仪轨的时代。

 

不过,巴利文原始佛经和大多数佛教经论一直认为禅修是针对出家僧侣的,而非面向普通在家居士。佛教为在家居士设定的修行目标没有涅槃那样远大,看重的是更为实际的道德自律和美好来世。但有的大乘经论也曾发出不同声音,经中描述在家人通过冥想禅修,在普通世俗条件下也获得完全的证悟。道元禅师(日本曹洞宗创始人)同样认为冥想禅修是出家僧侣和在家居士的要务。但是没有证据表明历史上有大量在家居士为了开悟而进行冥想禅修,这种情况在最近才比较普遍。

 

由于佛陀自己非常重视冥想禅修,且大多数西方禅修者是在家居士(基于现代世俗条件的改善),佛教现代主义突出强调禅修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人们容易误会作者的主旨是批评佛教现代主义掺杂了太多非佛教元素,因而成了佛教的赝品。事实并非如此。老道的麦克马汉认为像其它古老传承一样,佛教也需要不断重生,“融汇新文化元素,为了适应新环境捐弃过时内容,追问旧时佛教不可能提出的问题。”但我总觉得这本书还少了些什么,或许,即使对这样一部佛教学术研究的经典之作也不能过度期待。

 

有人认为文化是一个可以随意卸掉的包袱,优秀的评论家会通过周密的论证对这种假设予以驳斥。佛教现代主义的支持者,包括我自己,容易忽略信仰不可能存在于文化真空中。把佛教精髓从其存在的社会背景中萃取出来实非易事,因为萃取者自己也同样受到文化背景的限制。只有麦克马汉这样的批判性研究可以帮助我们用全新的角度来审视自身,但这还不是全部。

 

什么是或不是真正的佛教?麦克马汉没有给出标准的答案,这是明智的。他把佛教传统看作是充满多样性、包容不同观点的整体,并满足于这样的结论:“为了配合当时的大环境,佛教必须不断做出调整,并采取恰当策略保障自身存在”。

 

比争取自身合法性更重要的事还有很多。我们今天迫切要做的是把佛教传统中最能利益众生的教法甄选出来,并区别于其它无益内容,如等级制度。当下,佛教现代主义处于萌芽阶段,身处的大时代背景是充满生态、经济和社会危机的全球化文明。在这场危机中,佛教能做出什么贡献?归根结底,佛教现代主义的核心问题不是佛教与科学还原或浪漫主义的关系,而是寻求解除个体和众生之苦的良方。

 

当然,我们对亚洲佛教的理解是片面的:一如既往,文化烙印会限定我们追寻的目标,但我们追寻的目标与真正所需很可能南辕北辙,这也是佛教现代主义成败的关键。未来佛教会不会被商业化包装,整合进一套自助减压项目中,随顺而非挑战社会疾苦,采取与资本主义一致的立场,把人当作孤立存在的消费原子?或者佛教现代化能否为人类开启全新的视角和可能性,挑战人们对自身和社会做出更深刻的变革?

 


  原文来源:

http://www.tricycle.com/reviews/how-buddhist-modern-buddhism?page=0,1

原文发布日期:2012年春季

 

智悲翻译中心 译竟于2016.09.23

翻译:李晶

一校:大愚

二校:根让巴丹、慧明

终审:安安

 

 

注:所有文字资料来源于互联网,若有侵犯您的著作权等事宜,请即刻联系zhibeiweb@126.com,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