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一种“流”吗?

IS CONSCIOUSNESS A STREAM”?

 

作者:伊万 ·汤普森

EVAN THOMPSON

 

 

作者介绍:伊万·汤普森,生于1962年,是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教授。他的写作主题涉及认知科学、现象学、心灵哲学和跨文化哲学,尤其是佛教哲学与西方心灵哲学和认知科学的对话。相关作品有《醒、梦、存在:神经科学、冥想和哲学对自我和意识的新认识》、《有我?无我?分析学、现象学和印度哲学传统怎么看》等等。电子邮箱:evan.thompson@ubc.ca

 

 

1890年,威廉姆·詹姆斯向西方心理学界推荐意识流比喻:“意识……不是拼接在一起的东西,它是不断流动的。用一条‘河’或一股‘水’的比喻来形容它最自然此后,当我们再说起它的时候为思想流意识流或是主观生命流

一千年前,佛教哲学著作《阿毗达摩》(译注:《阿毗达摩》特指南传上座部佛教的论藏,共有七部论)论述了同样的概念,其中记载着佛陀的教言河流从不停息没有一时一刻停止过流动思想流亦是如此。”(引自路易斯· ··瓦力·鲍辛所著Notes sur le moment ou ksnana des bouddhistes

 

詹姆斯和《阿毗达摩》都指出,心理状态不是相互独立而产生的。事实上,每一种心理状态的出现都依赖于之前状态,随后的状态,从而形成精神流或连续体。然而,詹姆斯和《阿毗达摩》对精神流的质有着不同的看法。

 

詹姆斯认为,虽然精神流总在不断地变化,但是我们对这些变化的感受却是流畅持续的,即便会跨越一些或中断间隔性质变化,有些我们确实感知或注意到比如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时但它并没有破坏意识的连续性和整体性;我们没有注意那些间隔和性质变化,也不会造成中断的感觉,因为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们存在。

 

阿毗达摩哲学家同意精神流在不断变化,但是他们认为,只有没有经过训练的观察者而言,精神流连贯而不间断的。更深入的观察表明,意识流是由间断的和不连认知刹那组成。这深度观察部分源于哲学分析部分来自冥想(佛教学者这两者的确切关系尚存在争论)。

 

如果古代的阿毗达摩哲学家还活着的话,他们可能好奇实验心理学和神经科学会如何看待这些,什么样的科学证据可以证明在意识的体验中有可量出独立刹那


  1979年我十六岁时参加了一个实验这个实验由神经学家弗兰西斯科·瓦雷拉设计目的是为了探究认知是连还是不连贯。我之前从没有进过任何神经学实验室,当我看到自己,这一场景对我还是吸引力的。弗兰西斯科和我从大道第20街区出发当时我们住在林迪斯法联合会),去往位于第一大道550号的纽约大学大脑研究实验室。我坐在一小黑屋里,头皮上贴着电极片,看着两盏小灯开开关关。我的任务是说出这两盏灯是同时还是先后亮起,或是否有一盏灯从左往右移动。

 

实验心理学公认在一个特定的最小时窗中,两个先后事件观察起来会被认为同时发生。比如,100毫秒内两盏灯先后亮起看到的却是这两盏灯同时出现。如果两盏灯出现的时间间距稍稍延长,你会看一盏灯快速移动。如果时间间距再度延长,你会看出两盏灯是相继出现的。这种明显同时明显移动”的现象有时被认为是支持“知觉胶片(perceptual frame)”并不连贯这一观点的证据;这一观点认为,如果多个外界刺激在大约100毫秒以内出现时,就会被组合起来,感觉像是一个事件

 

如果知觉不连如果展开,就像一连串知觉胶片,每两帧之间都间隔),那么我们可以作如下预测:判断两个不同事件同时发生还是先后发生不仅仅取决于它们之间的时间间隔,也取决于每个事件出现时机和(知觉变成不连贯的一串胶片这两者的关系其实这两者就是知觉胶片的形成过程特别来说,具有同等时间间隔的两个事件在不同的情况下,有时感觉起来是同时发生的,有时感觉起来是先后发生这取决于当时它们与知觉胶片的关系如果它们落入同一个知觉帧幅,那么就会被认知为同时出现但如果它们落入不同的知觉帧幅,那么就会被认知为先后出现。简单来说,你此刻体验到的所谓“一个”事件不仅受制于事情发生的客观时间,还受制于你的知觉如何构建它们。

 

精确地说,弗兰西斯科想要证的就是这个设想。早年间,他还是个年轻科学家时,的研究一种愿景所激励,那就是大脑是一个有着复杂内在节的自我组织系统(现在这种观念已经很普遍,但1970年代只有小部分人才有这种愿景那时大部分科学家认为大脑就像个按时间顺序处理事物的电脑)相信,这些大脑节以波动和周期的形式产生有意义的认知刹那

 

弗兰西斯科同样也对《阿毗达摩》的不连思想瞬间和神经科学的不连知觉胶片(由大脑自主节形成)的相似性而着迷。在我造访纽约大学大脑研究实验室前一个月,在通往东38街老佳作书局(在那里,他买一本很难见到的路易斯···瓦力·鲍辛经典法文译作——世亲菩萨所著阿毗达摩俱舍论》)的路上,我们谈论了佛教的“思想瞬间”和们之间的间隔,但一直到实验结束后,弗朗西斯才告诉我,其实他做的就是测量“思想瞬间”。

 

在这项实验中,法兰西斯克记录了大脑持续脑电波(EEG阿尔法,当两盏灯开开关关时,阿尔法节律起到触发的作用研究假设是你看到这两盏灯是同时亮起、还是明显移动取决于亮灯时机与持续阿尔法律时相的关系。就像冲浪者追逐一个浪头,如果灯的时机恰好落到重复的阿尔法循环的某个点上它们看起来就是同时点亮但是,如果它们没赶上那个浪头、错过了那个节点它们看起来就是移动的。换言之,虽然点亮两盏灯的时间间隔是保持一致但是当它们落到不同的阿尔法节律时相上,便会产生明显不同的感知

 

实验结果支持研究假设——如果在阿尔法节律的正峰期亮灯基本上灯看起来都是移动的;但是如果反时相亮灯,它们看起来同时。在已发表的论文图展现了我和其他两位参与者的视觉表现(下图来自原文,其中标注“ET”的就是我的测量结果)。两盏灯间隔47毫秒亮起时,我辨别其为同时或明显移动的几率在同一水平但是无论灯亮时机落在我的持续阿尔法节律正峰期、还是负峰期,我将其视为同时亮起的几率却是有变化的。

 

             

图1: 同时觉知的可能性

 

遗憾的是,这些有价值的结果是很难复制的,弗兰西斯科之后跟进的研究和当今其他一些科学家都可以证明这点。但是,在需要确证知觉具有不连贯特性领域中,这项研究的结果被广泛地引用因为它正好就是能证明这种观点的实验类型;不仅如此,很多型、更加复杂的研究从深度和广度上将这一研究思路扩展到探索脑电波和感知脉动特性之间的关系。

 

比如说,最新的研究表明,一个视觉刺激能否被意识感知到取决于它出现机与大脑持续阿尔法(8-12赫兹)西塔(5-7赫兹)节律时相的关系。当视觉刺激出现阿尔法波的低谷期,你很可能感知不到这个刺激而如果它出现在阿尔法波高峰期,你基本上就能感知到。

 

这些新研究的寓意并不在于说明知觉确实是间断而是想表达知觉是有节连续有律的脉动方式发生(詹姆斯也提出过这一假设),而不连续的意识流。就像缩小版的醒-睡循环一般,神经系统时时刻刻都两种状态中交替变化,即最佳兴奋时相(神经系统最“清醒”、能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时)和最强抑制时相(神经系统处于“睡眠”、难以作出反应时)进行觉知的时刻就相当于兴奋时相时相,没有进行觉知的时刻就相当于抑制时相时相。在知觉相邻的每个“清醒”时刻之间都有一个间隔,所以说,那些看起来连的意识流其实可能是由有节律脉动的觉知组成的。

 

近期一些研究探索了正念冥想神经和行为学效应在解释研究结果的意义时,上述这些观念非常有必要有个得到充分研究的认知心理学实验即所谓注意瞬脱实验要求被试者500毫秒以内快速序列呈现的一系列视觉刺激中分辨出两视觉目标(下图中的T1T2)。

 

                       

 

一般来说,试者观察到第一个目标,但常常错过第二个目标好像他们的注意力在注意到第一个目标后眨眼此时第二个目标过去。神经学家席琳·斯拉格特尔安东尼·卢茨以及理查德·戴维森研究了冥想者是否能在这个注意瞬脱”实验里做更好这些冥想者在实验前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密集禅修,练习上座部佛教内观禅修所谓的“洞察禅修。

 

这种正念冥想可以培养两方面的能力,一方面是培养注意力,你可以学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既定目标,比如体验呼吸;另一方面可以培养开放的觉知,你可以学会开放内心并注意到每时每刻的起心动念。科学家比较了冥想者在参加禅修前后的实验表现,同时还比较了冥想组与新手对照组(对冥想感兴趣)的表现新手组在实验前上了一小时内观禅修课,然后被要求每天练习二十分钟持续一个礼拜在三个月禅修后,冥想组的注意瞬脱现象大幅度减少了也就是说,冥想组对第二个目标的觉察能力大幅提高新手组对比所得数据,新手组本身有提升)。

 

脑电图显示,有些冥想的大脑对第一个目标的反应更为有效,实验结果的提升与此也有关系,但新手组没有这种情况。不仅如此,那些在识别第一个目标时神经活动下降个体,在感知第二个目标时,其提升幅度也是最大的。因此,识别第一个目标的神经反应效率提高,可以协助觉察第二个目标。

 

不仅如此,众所周知,脑电波节律在西塔频率范围(5-7赫兹)时会形成知觉的节律脉动注意取样。斯拉格特尔卢茨以及戴维森发现,内观禅修的练习会影响西塔波的节其影响方式注意瞬脱实验表现提升相关

 

第一,对冥想组新手组来说,当意识觉知目标时,神经波动会在西塔频率范围内“时相锁定”目标。你可以进入的刺激和持续的大脑活动想准备跳双人舞,当外界刺激这一舞伴到来时大脑需要调整其活动到特定波段和时相以便配合刺激舞伴的步伐科学家们认定,不论何时,只要目标被意识捕捉到,大脑就会与这个目标共舞,西塔波动时相这个目标相协调

 

第二,科学家发现,冥想组而非新手组在经过密集禅修后,对第二个目标的西塔时相锁定能力提高大脑能更好地与第二个目标协调准确地说,随着一次次实验,西塔时相锁定的变异减少了这意味着大脑西塔在匹配第二个目标时更加准确和一致。此外,捕捉第一个目标所需神经过程减少最多冥想,在西塔波时相锁定第二个目标时提升是最大的这样的方式,对第一个目标更有效的神经反应可以帮助神经更好地第二个目标协调也就是说使用少资源就能与第一个目标协调的人,同样能更好地第二个目标协调

 

这些采用了注意瞬脱实验的研究表明,进行上座部内观禅修可以提高注意力,也可以影响与注意力有关的大脑活动。近几年,一些用其方法和多种类型禅修进行探索研究表明,正念冥想可以提升觉知敏感度加强对特定目标的持续注意力,以及每时每刻对全景观察保持开放的能力。这些改变发生的可能途径之一内观禅修可以调节西塔波动而后者则把感知流转换成意识的节律脉动。

 

那么,知觉意识是一种吗?是的,从看起来像在流动这一点来说是如此,也可以说!如果的意思是均匀一致,那就不是恰相反流是有节的,有着不同的动态

 

你也许提出反对——即使内观禅修可以改变体验以及大脑运作方式,我们也无权假定普通的、禅修前的意识就不是均匀一致。也许禅修前的意识是均匀一致内观禅修改变了它。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禅修后的投射到禅修上不一定可靠

 

讨论很重要。作为一项通用规则,我们必须避免这种错误,就是直接把禅修训练的体验投射到前期未受训的体验。然而在本文案例中,我们有独立的心理学和神经学数据表明,至少某些特定情况和既定条件下,普通知觉和注意力展现出有节动。我们同时也得到了脑电节律与这些动相关的数据。

 

根据这些研究结果以及一些相关的内观禅修研究结果(这些研究探索了冥想如何影响同样的认知功能和脑电节律),看起来可以这样总结正念冥想可以把平日你会忽略的觉知节律脉动揭示给你,也让你对它更加敏感。所以,詹姆斯和阿毗达摩哲学家们都是正确的。

 

文章来源:

http://philosophyofbrains.com/2015/07/29/is-consciousness-a-stream.aspx

原文发布日期:2015.07.29

智悲翻译中心 译竟于2016.09.30

翻译:圆痴

校:江永拉姆

二校:圆悲

终审:阿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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