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消费

Beyond Consumption

 

作者:卡罗琳•布雷泽

Caroline Brazier

 

 

作者介绍:

卡罗琳•布雷泽(Caroline Brazier )是塔里基中心转移疗法培训课程的负责人,著有六本关于佛教和心灵疗法的著作。

 

佛教徒对意识领域的研究已长达2500多年;而专职的心理疗法只有一百多年,两者的理论交流与整合则是近来的事。

二者的对话丰富多彩,这并不出乎意料,因为首先佛教和心理疗法都关注心理过程;另外,这两个复杂的理论体系都有其相应的哲学理念作为基础,差异使对话充满趣味。

 

如同玛丽•米奇利(Mary Midgley)所提出的[1],哲学探究隐藏于社会与思想体系表面之下。信仰类型及其相应的世界观创造了思想根基,人们对日常现象和行动的认知借此产生,我们就是这个行动的执行者。基于这个不可见的观念,人际互动与决策将会受制于我们所佩戴的有色眼镜。当我们的哲学立场不管是在伦理还是逻辑上都产生失调,日常生活也会随之紊乱。

 

对治疗行业的从业者来说,其注意力可能会聚焦于方法论和理论模型,但方法的固有价值基础中的潜在假定,可能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具意义。奈何这种价值基础却常被忽略或以为理所当然。

 

心理学的佛教模型

   

佛教尤为关注人们习以为常的思考和感知过程。我们可以将通常的意识理解为:精神被迫进入了一种形式上的束缚,而这由过往经验的习惯力量形成。按照这一理论,意识的形成就是寻找到,或是机械地依附到能够自我确认的经验上。因此,一个循环过程产生,被感知的客体与正在感知的主体息息相关,客体世界成为主体个性的反射,被个人喜好的滤镜选择性地看待。这种建构身份的筛选,导致了选择性的注意和扭曲的感知。通过这种依附,我们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也无意识地屏蔽了另外的东西。

 

这个心理过程的模型提示我们,心理构成取决于我们与所生活的外围世界之间的关系。换言之,我们是因畏惧而趋入了习惯性的模式。只有通过认识和面对这些恐惧,才能开拓我们的视野。佛陀为我们描述了[2]他是如何在古印度的森林里战胜了自身的恐惧:他在圣地附近坐卧、行走,而那里潜伏着森林中的神灵。通过充分地体验怖畏,禁止自己以任何方式逃避,他打破了惯有的思维模式,为证悟创造了因缘条件。

 

佛教心理学[3]为心理治疗师提供了一个有趣的综合模型。一方面,该模型建立在我们对存在定位的认同之上。它的基本假定是:关于生命的脆弱和必死命运的知识,毫无疑问是构建健康心智的基石。另一方面,它为我们展示了心智如何在认知和行为的基础上建立起来,而这些认知和行为则来自我们在整个生命过程中建立的模式。这个模型是动态的。在观察和命名世间万物的每一个循环过程当中,心智的结构被重新创建,它产生于人的思想和行为。就这样,佛教心理学将西方心理疗法中看似孤立的领域整合到了一起。在与世界观的护持产生相互作用时,心理动力学也被不断刷新;反之,认为行为和在对行为的反应中产生的思维模式又重建了自我意识,按照这种理论,就是一种保护性的谬见。

 

按照上述模型,生死问题不是什么需要回避的事。精神危机来自于我们为缔造安全而做的无用的努力,我们总试图通过否定现实来实现这种安全。即使承认不可逃避,人们却仍贪执长生不老,妄想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特例。他们用日常经验制造出一种恒常的幻觉,通过将熟悉之物作为身份标志,逐渐使自己禁锢在财产、物质和心理的堡垒中。

 

消费的根源

 

根据佛教对人类心理进程的理解,人类普遍的倾向是通过一种执取的过程来回避自己遭遇的现实威胁,这些威胁是贪执的过程中所固有的。在佛教的解释中,当面临受威胁的处境时,人们会对某种事物产生一种充塞心智的渴望。这通常都为一些令人愉悦的事物,同样也可能会是某种不可抗拒却不那么愉悦的东西。如此,感官对意识产生了强有力的转移。我们称这些感官的执著为三毒:贪、嗔、疑(译者注:我们通常所称的三毒为贪、嗔、痴,但原文中所用的ambivalence应为疑,故按作者原文在此翻译为贪、嗔、疑)。反应模式就在这种转移中诞生了,正是这些模式使人开始将性格或身份作为自己的特征。

 

以这种理论视角,我们可以看到在即存的恐惧和渴求模式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这并不奇怪。当我们感觉不快乐、焦虑或恐惧时,倾向于用一些可奖励感官之事来自我安慰。一般而言,大部分人都赞同这种做法。而佛教对此过程的认知方式则彻底得多,并且视这种感官渴望为其他精神痛苦的根源。拥有和占有的动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以自我认可的形式塑造了个人、种族和国家的身份。

 

甚至我们对语言的应用也是一种执取。我们无意识地将意义和身份附加在客观世界上,按照个人对事物的感觉来面对它。执著的过程即开始于我们描述事物和选择词语的方式。人们给世界贴上标签,委婉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将对他们有意义的人和物链接到自己的故事里。

 

贪执的问题在从个人心理到国际范围的每一个层面上都有体现。尤其能看到这种保持身份的循环正对社会造成巨大的破坏。现代社会贪欲日益增上,人类对物质资源的需求激增,以及建立在消耗性商品需求增长上的经济,都滋长着这种贪欲。这种依赖持续增长的愉悦消遣获得感官舒适的倾向漫无止境,且被商业需求所助长。

 

这境况本身仅仅是人类无明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全球资源的消耗,以及因某些群体的过度开发引发的不平衡,都对现世安稳和生态系统形成越来越大的威胁。过去的五十年里,我们看到世界陷入了一系列的危机,其中有很多,至少部分是为上述这些力量所恶化。虽然这些都没有发展成人们所担心的世界末日,却促进了间歇性而无处不在的焦虑气氛。无论是战争、气候改变还是资源耗尽,一种持续的毁灭恐惧已弥漫在集体心理中。除此之外,二十世纪后半叶中成长起来的我们理想的生活品质,似乎已不可能再无休止地继续。很明显,目前的生活方式不可持续发展,最终我们所期待的增长也难以为继。

 

生存在这种不断重复的威胁模式里,集体情绪仍趋向于关注物质幸福和生活方式的改善。个体生活遵循着各自的轨道,与此同时在更广的层面上,发达国家的消费在增长,不平等现象在加剧。就像那本突破性的著作《精神层面》(The Spirit Level)[4]中所指出的,这种不平等本身会导致更多的社会混乱和痛苦。从国际上看,一些国家为了掠夺他国物质资源,已经引发了冲突和不稳定。

 

就这样,这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增长模式逐渐根深蒂固。关爱他人的伦理道义被自我成就和获取的道德观所取代。无论新闻中提到何种资源,都会刺激从利他主义理想向自我保护的转变,感官需求在消费主义的增长中被利用——这是集体威胁感的表现,这种威胁感本身在受惊的富人间蔓延。不平等的产生,抑或资源稀缺直接引发的冲突,都反过来导致了进一步的社会困境。有时在某种程度上,很多人意识到了现行的发展轨迹行不通,但质疑被压制,因为对持续的企业成功的需求主导着人们的思想。

 

执著的冲突

   

感官的执著通常表现为渴求和消费,同时也会表现为冲突与憎恨这种负面形式。它们是“自我保护”这枚硬币的两面。负面执著在心理层面上表现为冲动性的愤怒和怨恨,往往在人际关系中或特定环境下发生。陷于负面执著的人无法自拔,会一直耽著于消极的情绪,并用各种情节和联想将其稳固,辩护和保卫着他们的敌意。

 

在全球层面上,负面模式的执著则表现为偏见、滥用和斗争冲突。感官执著构建了“身份”这一使自我感觉刀枪不入的保护壳。负面执著则趋向于创建排他的小集团或国家。民族主义是一种恐惧的表现,继而演变成为负面的执著。

 

不同的视角

  

佛教心理学对执著和自我创造的过程给予了一番分析,也指明了一条转化路线。佛法修行,就是在这种理解之上去处理过程中的种种具体细节。佛教中的某些修法,关注于解构以这种方式建立起来的观念联系,其他的修法则更关注那些不太有条件性的经验层面。

 

在一些早期文献[5]的提及中,佛陀已实践了对恐惧的探索:他走进森林,停留在令人怖畏之地。他没有屈服于生理和心理上逃离的渴望,而是誓不起座,直至能够面对和全然体验最初的感受。这次实践导致了那晚他的开悟。佛陀的例子说明:即使面临恐惧,只要我们以深度的诚实去面对,灵性和心理上的突破就会发生。在最大的威胁面前,解决之道不是来自行动,而是寂止。

 

无论对个体还是集体而言,允许我们的恐惧浮出水面,抵制强迫性的消费欲望,就可以令我们自由。若受锢于习惯性的观念和对财物的执著,寂止就无从谈起,纷乱的乌云会蒙蔽我们的心识。不被占有欲所困才能窥见真正的自由,而这又来自于敏锐的专注力和脱离对事物的渴求。尽管会感到不安,好奇心和去体验的邀请仍在指向一条通往摆脱之路,尊敬其他领域的神秘,为在不同的理论模式中交汇创建了背景。

 

对于个人而言,这意味着走出教养和生活模式所辖的舒适区,用一种佛教的治疗方法探索并挑战定式思维。在集体层面,则意味着对权力、规则和兴趣等假定的质疑。有了以他人为导向的心态,陌生人便成为了新的存在方式的引导者[6]。这种欢迎的态度使我们得以接受各种可能,而在以往看来这绝无可能。

 

当然,这种心态似乎也会招致风险。的确如此。但缺乏风险的生活是一潭死水,实际上更为危险。佛陀离开了舒适和安全的家,开始了他的旅程。孩提时居住过的宫殿已成为监狱,灵性的追寻始于他与病、老、死三种苦难形式的不期而遇。从那时起,他接纳了令人恐惧和不安的体验,认识到那是一条灵性转化之路。

 

因此,佛教的解决方式是引入直面的态度,以及一种超乎于治疗界中所定义的诚实[7]。这种面对方式超越了身份和共性,不仅承认人类共有的仁慈,也承认我们所共有的弱点。“攫取”经验作为安全网的渴望一旦被抵制,一种非同寻常的遇见便会发生。人性虽然不可避免地陷入执著的循环,了解真实外境的愿望仍是最根本的理想。哪怕无法绝对实现,也为成长提供了另一种方向。

 

拒绝去积累的诱惑,挑战了轮回[8]中的世俗智慧。通过眼与眼、心与心之间没有阻碍的遇见,我们拥有了改变的可能。

 

【参考文献】:

[1] Mary, M 1996 Utopias, Dolphins and Computers: Problems of Philosophical Plumbing.

Routledge

玛丽•M,1996年,《乌托邦、海豚与计算机:哲学探索中的问题》,劳特里奇出版社。

[2]Sutta on Fear & Dread  Majjhima Nikaya IV

《中阿含经》之四,关于恐惧与胆怯的经文。

 

[3] Brazier C 2003 Buddhist Psychology  Constable Robinson

布瑞泽•C,2003年,《佛教心理学》,康斯特布尔•罗伯逊出版社。

[4] Wilkinson, R & Pickett, K 2009 The Spirit Level  Penguin

威尔金森•R与皮克特•K,2009年,《精神层面》,企鹅出版社。

[5]Sutta on Fear & Dread, MajjhimaNikaya IV

 《中阿含经》之四,关于恐惧与胆怯的经文。

[6]Bazzano, M 2012 Spectre of the Stranger  Sussex Academic

巴扎诺•M,2012年,《陌生人的幽灵》,苏塞克斯学院出版社。

 

[7] Brazier, C 2009 Other-Centred Therapy  O-Books

布瑞泽•C,2009年,《以他人为中心的疗法》,O图书出版社。

[8] Samsara the world of the unenlightened

《轮回—无明的世界》,2013年4月提交,

 

文章来源:

http://buddhistpsychology.typepad.com/my-blog/beyond-consumption.html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圆智

一校:秋扬旺姆、噶瓦多杰

二校:圆阳、圆因

终审:刘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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